第145章
起初,迟愿只是关切的注视着狄雪倾。但须臾之后,她忽然恍惚觉得正近前来的人,仿佛就是昨夜闯入密旨阁的女子。
迟愿的眼眸不禁微微震动。
狄雪倾与那黑衣女子的身形,实在太过相似了!
怎么了。狄雪倾这时已近前来。许是步履匆忙,还被置在地上的散木绊了一下。
没什么。迟愿扶稳狄雪倾,欲言又止道:你小心。
狄雪倾轻轻颔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迟愿忍不住仔细看她。那墨色的夜行衣穿在狄雪倾身上,就像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服裳。她白皙的肌肤在黑衣的映衬下愈加显得清透脆弱,她明眸里烁起的歉意让她看起来就像御野司里那些初习轻功落地不稳的新手司卫一样笨拙。
迟愿心思反复。白上青难证无辜,宫徵羽谜犹未解,她着实没有确凿证据来质疑狄雪倾什么。况且狄雪倾病躯娇孱武功全无,又怎能在密旨阁中咄咄逼人来去自如。但若前来盗旨的人是与狄雪倾身形相似的宫徵羽,一切似乎就更说得通了。
或许,易容成狄雪倾在养剑围大开杀戒的,正是宫徵羽。
或许,击晕白上青击拓去嘲风符的,也是宫徵羽。
那么雪倾便没有盗取嘲风符的动机。
否则,还能是雪倾盗了符印,再交由宫徴羽来闯密旨阁么?
雪倾与宫徴羽并不相识,宫徴羽又对雪倾有所敌视,她们断然不会有所勾连。
所以,只要能印证一切事端皆是宫徵羽所为,那么
迟愿心中浮起的疑云又暂缓落下。她默默看着狄雪倾柔弱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与其凭空猜疑,不如全力求证。迟愿暗下决定,梁尘乐坊要查,那宫徵羽的武功套路气劲底蕴,也必定得探一探。
思量间,两人已顺利潜进仓库中,并在角落地面寻到一个地窖。迟愿拉开地窖门板,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阴森黑暗的阶梯。那阶梯很快转了弯,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阵阵凉风冒上来。
迟愿先摸黑走下台阶,转弯后点亮了火折。这里果然是一条狭窄的秘路,但经久无人行走,已经布满破落尘灰。确定没有危险,迟愿转身把狄雪倾接下来,两人慢慢走进小路深处。
越向前行,地下空间愈加庞大,道口岔路转折也越来越多。此间多以泥石和木材建造,间隔很远才微微有几个昏暗的灯盏。迟愿注意到每个灯盏下的墙壁上都钉着数量不等深浅不一的铁钉,像是一些标记,一时又看不出什么门道。
应该是指示方向用的。狄雪倾借着火折微光,仔细看了看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钉。
你认得?迟愿有时也好奇,到底还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狄雪倾不知道的。
狄雪倾略一思量,讲述道:早些年,庄主医治过一个工匠。那工匠留在梅雪庄外养伤,便趁闲暇时推演奇局秘造术。我曾随庄主去给那工匠复查病情,正看见他用梅枝在门前地上勾画算式。然后
让我来猜猜。迟愿笑了笑,道:雪倾聪颖好学,定是被地上算术之艺吸引。那工匠为报救命之恩,便将奇局秘造术倾囊相授。未想技多不压身,成就今日一番奇缘?
大人只言中一半。狄雪倾摇了摇头,平淡道,奇局秘造术确实引起我些许兴趣,但还不及询问,那工匠便因为折了梅枝,被庄主用封喉之药当场毒毙了。
这悬命青灯当真是个生杀随兴人。未料事情如此发展,迟愿顿了一下,又问道:那雪倾的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道:我自行研读的。
迟愿道:听闻奇局秘造术越进高深越是晦涩,世间可精读者凤毛麟角,雪倾果然天资聪慧。
大人也别急着夸我。两人说着又走到下处转折,狄雪倾一边观察灯下铁钉,一边用罗盘校准了方位,继续道:奇局秘造术确实难懂,所以我也有过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
那后来呢,雪倾是如何突破难关的?迟愿也被狄雪倾吸引了兴趣。
后来狄雪倾微微混沌了目光,似乎在回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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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黑裳玄青笼机城
其实狄雪倾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解不出的算式困了她七日之久。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放弃,便把工匠留下的奇局秘造术和算式置在书房不去理睬。可半月后,竟有人将整个算式的过程和结果都写在纸上,悄悄夹进她前日尚未读完的书页里。
狄雪倾试着用纸张上的方式继续研读,当真可以再进一步。如此反复五六次,她几乎在神秘人的指点下通读了整本奇局秘造术。
狄雪倾从不知梅雪庄中还有这样一位精通数理的人,但那时她尚且年幼又困于寒疾,始终无法亲自探查真相。再后来,狄雪倾也曾假意又遇难题等待神秘人现身。但那人似乎很清楚狄雪倾掌握的算艺足以精通奇局秘造术,再也没有将纸条夹进书中了。
狄雪倾仔细盘算,在梅雪庄能进到她书房中的除了负责清扫的两个婢子,便只有穆乘雪和彻骨、入髓、蚀魂、烙心。但入髓常年奔波在外,烙心则寸步不离围着她转,穆乘雪从不踏足她的书斋,蚀魂更是只呆在药庐。思来想去,狄雪倾去问了彻骨。彻骨倒也没有隐瞒,立刻承认是自己见她困于算艺,便在下山采买时代她向小镇上的私塾先生求的解。狄雪倾又问彻骨为何最后一次无解了?彻骨便说是那先生离开了小镇,新来的先生也解不开呢。
若干年后,狄雪倾从梅雪庄出来,便亲自到镇上私塾询问老先生之事。但众人都说老先生离去后便再无音讯。狄雪倾又仔细对比了算式纸张和老先生昔日的书写,字迹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事亦因此告一段落,但狄雪倾心中一直残存几许疑虑。
当时所学奇局秘造术后来无所用途,我便暂且未有多想。如今来探梁尘乐坊,恰恰正用上狄雪倾缓慢聚焦目光,注视着被火折微光映亮方寸的迟愿道,大人还会觉得,这是一份奇缘么?
迟愿思量须臾,道:你怀疑那时有人故意引你通读奇局秘造,只为今日来解梁尘乐坊的局?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武林中的种种暗涌,便是个偌大的棋局了。
是罢。狄雪倾黯然一笑,幽幽言道,雪倾身在局中,为棋自知。
迟愿无言沉默。
又行片刻,狄雪倾寻到一处风门机关。她回眸与迟愿道:如若顺利,从这扇风门潜进去,就可以进入绕音阁地下的核心区域了。但核心机关远比外围通路复杂,雪倾推理的地图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假想,倘若有所谬误,很可能会失去方向不知落入何处,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雪倾不必忧心。迟愿握住初白,目光净冷道,地下机城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只要它筑在开京地界,就关不住我们。
狄雪倾会意道:看来大人回去安野伯府不只取了轻银链甲,还搬了鱼死网破的救兵。
是万不得已时直捣黄龙的奇兵。迟愿扬眉,与狄雪倾相视一笑。
那雪倾便放手一搏了。说着,狄雪倾看似随意,实则依序扳动风门前的几处开关手柄。
机关声声转动,风门缓缓拉开。那个低矮的仅有半身高的小门里缓缓透出了半明半昧的火光。
迟愿屈膝半蹲,率先进入其中。本以为门内也是条安静的通道,哪知刚探头进来,便有一阵凛风直面袭来。迟愿顺势将身子压得更低,提刀挑刺。那人不料来人身手如此敏捷,急转手腕旋转拂尘,欲将红棕色的尘尾缠上刀镡来防护喉咙。迟愿即刻收肘以守代攻,棠刀犀利,瞬间便将整束尘尾割断半簇有余。
好在攻守转换间,两人都已看清对方面貌。
迟提司?九回颇为讶异,收回残破的拂尘。
棕红尘尾散落在地,迟愿歉意道:抱歉,没想到是你。
不怪迟提司,方才吾也下了杀招。九回窘态难藏,只能侧眸回避目光。但风门中又有一人俯身进来,蓦然与她正相对视。
久违。狄雪倾理理衣衫,饶有兴致的打量九回。
半年不见,此时的九回比冬日永州相逢时清瘦许多,精神也有十分萎靡。定睛细瞧,更可见她手臂、肩头、腰腿的服裳上都有凝固的血痕。
狄阁主。九回避无可避,索性问道,你二人为何也落到了此处?
说来话长。狄雪倾微笑,道:九回真人这般模样,应该不是梁尘乐坊的座上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