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宋玉凉眼睛腥红,脸色铁青的啐了一口。
自然,动机猜测而已,正确与否并不重要。狄雪倾微微扬起右边手腕,露出一束斑驳伤痕,眸光烁动道,但你偏信燕王府管家燕归节一面之词,便去霁月阁杀我母亲,伤我筋骨,害我自幼失恃,饱尝雪寒之苦。此等荒谬无道、残忍至极的行径,便是我今日留不得你的缘由!
迟愿忆起昔日她也曾翻阅过燕王府案件的卷宗,其上的确提及燕归节是燕州王景序丰的侍从,也是燕鸿燕犀两兄弟的亲爹。可惜寥寥几言一笔带过,未能引起重视。
如今想来,许是景序丰爱子心切,早把鎏金锦云甲赏给了在北境戍边的燕王世子景暮。景慕又与燕鸿有同袍之谊,怕他身为斥候出入敌境太过危险,便将宝甲借赠给燕鸿穿着。又或者是宝甲归入燕王府库后,燕归节舐犊情深监守自盗,偷把鎏金锦云甲拿给了自己的儿子。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当燕归节被宋玉凉拷打时,心中一定想着靖威帝已经明昭天下特赦赫阳郡主,宋玉凉必不敢造次到景如的头上,才大胆妄称鎏金锦云甲被当作嫁妆送回了凉州霁月阁。未料他这句自以为是的谎言,竟为赫阳郡主引来杀身之祸,连累狄雪倾病困一生,也让她和母亲经年罹陷于亲离家散的黯伤中。
难怪最后鎏金锦云甲在燕鸿身上迟愿悲愤至深,既恨人心险恶,又怨造化弄人。
好啊,既然你们认定本督就是你们杀父弑母的凶手本督便偏不告诉你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宋玉凉对狄雪倾的宣告不以为意,目光下意识瞟向了狱室的石门,得意道,要是你们敢强行动手错杀本督,一旦寻错了仇家我看你们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父母!
提督大人,不必虚张声势了。狄雪倾走到木架边,拾起断掉的绳索,连着那块烙铁一起丢进炉火里慢慢焚烧,然后问道,你不会以为到了约定的时间没出去,宋子涉就会带着诸多司卫从外面打开狱室牢门,来接应你吧?
你!你什么意思?像是被说穿了心事,宋玉凉明显结巴起来。
狄雪倾目色幽暗,道:我是单枪匹马进了御野司大x牢,但不代表开京城中没有霁月阁的人。我劝提督大人与其忧心我和迟提司的身后事,倒不如先为你那宝贝儿子或者说整个镇野伯府上下六十九口性命考量考量。如果到了约定的时间,没能离开御野司的人是我,那么我保证,提督大人在黄泉路上必不会孤单。
你这个疯子!本督呜啊狄雪倾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宋玉凉早有耳闻。此番大意落在她手里,应是活命无望了。但生死面前,任谁都会下意识的想要拼力一战,博取哪怕一丝一点的生机。于是宋玉凉一边咒骂一边狠狠调集内力,撑着瘫软的身体慢慢站起,结果一阵剧痛霎时从肺腑传遍全身,让他差点窒息晕厥。宋玉凉迫切的张开嘴巴呼吸,却也因此翻江倒海的呕出了一大滩黑血。
我是该意外你没有叫我妖女,还是该说论起狠毒咱们彼此彼此呢?狄雪倾再与迟愿并肩而立,冷漠看着宋玉凉愈加黑紫的脸孔,有意衅道,不过在真正的谋者面前,我不好独揽风头。实不相瞒,除了在短刀上淬毒是我的意思,其余之计皆出于迟提司手笔。敢问督公大人,这养虎为患的滋味又是如何?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宋玉凉自知必死,兀自笑了几声,随即阴鸷望向迟愿,咬牙切齿道,世侄女你可真是用心了,不枉本督二十年来悉心栽培!今日我既难逃一死你便动手吧。在下面见了你爹,我会告诉他他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宋玉凉毒性发作越演越烈,说完这句话已然溃不可支。大量黑褐的血液从嘴边流出来,他的脸颊开始淤血浮肿,胀得就像一坨被霜打过的酱紫色的圆茄子。
你错了。迟愿紧握棠刀,指节都泛了白,却迟迟没有下手。
大人此时变卦,可来不及了。狄雪倾侧眸看向迟愿。
不。迟愿扬刀搁在宋玉凉的脖颈上,手腕稍施压力割出一道血痕,严正道,宋玉凉你听着,见到我爹,你该向他俯首谢罪!
这就对了。要知道,即使大人心软,我也会为我娘,为梅雪庄,取他性命。狄雪倾语气决绝。
嗯,我明白。迟愿凄然一笑,把棠刀递向狄雪倾,诚挚道,而且你宁愿留下明显痕迹也要坚持用毒,无非是想以牙还牙,让他和我爹一样承受中毒而亡的痛苦。既如此,你便趁他还有口气在,亲手了结他吧。毕竟,赫阳郡主是殁在他的刀下。
也好。狄雪倾应下,却没有接过烈燎,而是把迟愿紧握刀柄的手轻轻拢进了双手掌心,然后调转刀锋抵在宋玉凉的胸前。
去赎罪吧。迟愿会意,冷眸低垂,和狄雪倾一起把锋利刀刃送进了宋玉凉的心窝。
本督做鬼也不会放宋玉凉狰狞的瞪大了眼睛,五官已经在剧痛之下完全扭曲变形。他抬起手来,还想去抵触慢慢渗入心脏的烈燎,但最终也只在本能支撑下虚弱无力的抽搐了几下,便歪头死去了。
潮湿阴冷的御野司深牢蓦然陷入充满血腥气息的宁静,唯有寒风在细长狭窄的天窗外轻吟嘶鸣。狄雪倾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具尸体,心中仿佛缓缓铺开一片不曾降临过任何痕迹的旷野。那里只有漫天飞雪苍茫纷落,清冷洁白,皑皑无尽,把她此生中所有一切千疮百孔的枯败、焦烬、泥泞,都无声覆盖进轻盈且厚重的静谧里。她孑然平静,立身其中,扑面而来的唯有孤独,和怅然若失褪去后的虚无。
拿着。感觉到狄雪倾的指尖从手背上悄然离去,迟愿从宋玉凉黑血渐冷的心窝里拔出了棠刀烈燎,递向狄雪倾。因为易了容,眼前狄雪倾的容颜稍显陌生,但还是敏感触动了她潜藏在记忆里的某个时刻。于是迟愿释然叹道,还记得最初在雪林里,你也是这样扶着我和初白,杀了古英安。
是啊悠悠数载,恍如隔世。狄雪倾微散的瞳眸在迟愿的声音里慢慢凝聚回来,光风霁月,清朗如初。
迟愿点点头。因为她听懂了为什么那短短的两年时间,竟在狄雪倾口中被唏嘘得无比漫长。
该走了烦劳大人送我一程。狄雪倾垂眸解开披风,既突兀又习惯的寒冷倏然包围了她,让她的声音和身体一起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一边断断续续的咳着,一边迅速割下几许布料把短匕首仔细缠好,再藏进破烂衣衫里,最后才用披风和迟愿交换了烈燎。
好。迟愿疼惜的看着狄雪倾,回手把披风丢进火炉。待火苗慢慢循着披风燃烧出焦糊的味道,便背对着狄雪倾站到了她的面前。
这出戏的最后落幕,就委屈大人了。狄雪倾伸出左手,从背后深深环住迟愿的腰肢,右手则反持烈燎横亘在迟愿颈侧。轻声低语间,唇齿更临近了迟愿的耳畔。
无妨。清晰感觉到背后传来温软之意,迟愿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便轻柔且坚定的回应道,若伤我的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第232章 谰言诳语脱罪辜
呸,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着实没想到那女囚竟然能在御野司的刑讯中撑这么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宋楚山在深牢中冷得直打哆嗦。他忍不住把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聆听,就盼着宋玉凉赶快从狱室里出来,好让他了这档差事早点去烤火。谁知坏消息到底还是先一步从外面传进了监牢里。
宋司卫,出事了!一个司卫带着风雪的寒意,匆匆来到牢狱深处,急切汇报道,有不明来历的弓弩手正在御野司外围暗箭伤人!我等先派几人出门探查,均遭冷箭负伤而归。今日司中恰有重犯在押,怕是其同伙的调虎离山之计,我等不敢贸然出击,还请宋司卫定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唐白蓝三位提司在外办差,宋玉凉和迟愿又都在狱室里,宋楚山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推脱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来问我?小宋提司怎么安排?
那司卫摇头道:不知为何,宋提司至今未至司中点卯,府上也没人来告假。
可督公他这石门不打开谁也进不去啊也不知是寒冷还是慌乱,宋楚山全身筛糠一样发抖,视线在深牢台阶和囚室石门间来回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