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督公!好在那石门忽然发出了机锁转动的声音,宋楚山如释重负,迎上前去。
  怎料石门刚一打开,便有股混着黑烟的热浪,夹杂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宋楚山不小心吸了一大口,被呛得眼泪横流咳嗽不止。这时浓烟中渐渐现出两个人影来,宋楚山还以为是宋玉凉和迟愿出来了,没想到定睛一看,竟是迟愿和那个女囚!
  迟提司,这是怎么回事!眼瞅着迟愿衣襟染血,脸色惨白,又被女囚用烈燎架在脖子上,宋楚山立刻抽出棠刀,边警戒边后退。
  迟愿勉强侧目看向狱室,艰难道:督公遇袭了快!去救督公出来!
  自身都难保了,还念着主子呢?狄雪倾压低声音讥讽迟愿,顺势握紧棠刀警告一众司卫道,你们,不想死的,就往后退。或者不在乎这位提司是死是活的,就上前来。不过呢,为了表示对挡箭牌的感谢,我暂且会留她一命。
  司卫们闻言,面面相觑。这女囚若是干脆杀了迟愿,他们倒可以放开手脚去火拼一场。可她偏偏明着说要放迟愿一条生路,反而没人愿意当着迟愿的面去做那个枉顾她性命的恶徒了。
  荒唐!御野司何时这般屈辱受制于人了!迟愿扭身挣扎道,不必理会我快把她拿下!
  抓我?痴心妄想。狄雪倾也不客气,当即调转刀柄在迟愿颚边狠狠怼了一杵。
  呃啊脸颊生生磕在牙齿上,迟愿不由吃痛,紧皱着眉头啐出口血丝来。
  你们,还不去护着迟提司!你,你,快上去把司中巡卫都叫到牢狱门前来!宋楚山胡乱指挥着司卫同僚出去报信,自己则牙一咬心一横,捂住口鼻冲进了狱室内。
  牢狱外,天色晦暗,细雪纷飞。
  狄雪倾在一队司卫踌躇犹豫的尾随下,拖着迟愿来到了御野司的庭院。
  两x人身背相贴,无有隔阂,狄雪倾唇边呼出的浅薄雾气,就淡淡萦绕在迟愿的耳畔。可这咫尺之间,却横亘着一把锋利的棠刀。两人分明极为谨慎的缓步而行,也只把满庭积雪踏出一片凌乱。寒风凄厉,更似利剑,就这样穿透了狄雪倾单薄的衣衫,掠过她微红的手指,肆意摇曳着那具脆弱的身体;也剪动了迟愿鬓边散下的碎发,欺扰着她的情绪,狠狠刺痛了深藏在心底的隐忍。
  速将逃犯拿下!见两人走出牢狱,司卫们操持棠刀围拢而来。
  早就埋伏在周围的弓弩手亦如暗潮涌动,从四面八方聚向了御野司。他们仿佛藏风匿雪的幽灵,游走在庭院高处的瓦脊上,行踪不定,飞矢不断,箭箭不取性命只射人腿脚,硬是为狄雪倾开出一条无人再敢近前的通路。一时间,受伤的司卫痛楚万般苦不堪言,没中箭的司卫亦是荆天棘地寸步难行。
  快散开!趁狄雪倾专注撤离,迟愿匆匆下令,道,三人成组,各追一寇!待弓箭停了即刻缉拿此犯!
  闭嘴!狄雪倾回过眼眸,将烈燎刃锋贴割在迟愿的喉咙上,微微施力。
  迟愿虽被威胁不能再言,但司卫们却有了主心骨,方才不敢贸然行事,此时均已恢复章法按令而行。果然没过多久,屋顶上的箭矢开始变得稀疏,司卫们也重整旗鼓,再次向两人包抄过来。
  狄雪倾见状,用力收紧手臂,把迟愿当做盾牌掩在身前,尽快向墙边退去。
  而局势有所扭转后,迟愿也更有底气了,她悄然交叉双腕,穿进狄雪倾的臂弯,然后奋力向外扩张,以求摆脱控制。
  提司大人小心!司卫们见迟愿开始反抗,纷纷冲上前来实施救援。
  此情此景,已容不得再拖延半分!狄雪倾余光瞥着墙角已近,索性把手一松,从背后一脚蹬在迟愿腰间,将她踢了个趔趄,自己则借力退出数步之遥。与此同时,迎面的司卫上前扶住了迟愿,其余人则蜂拥而上,将数柄棠刀一齐刺向了狄雪倾。殊不知此举正合狄雪倾心意,只见她足尖点地轻身腾起,接连踏着几个司卫的肩腕,飞身攀上了墙头。
  别让她逃了!迟愿刚稳住身形,便见狄雪倾已在高处。众目睽睽下,她顾不得更多,反身又追了上去。
  几个身手敏捷的司卫紧跟其后,接应狄雪倾的弓箭手也随之而来。嗖嗖几声箭矢破空而过,两名司卫闪躲不及被射落在地,另外三人也为避开箭矢慢下了步伐,唯独迟愿一人破阵而出,追到了狄雪倾身后。
  狄雪倾目光一黯,反手挥斩烈燎直逼迟愿颈下。迟愿猛然向后仰身,让那道利刃贴着衣襟横掠而过,然后迅速调整身姿,以双腿为攻去绞狄雪倾的下盘。
  墙顶狭窄,狄雪倾难以回避,便将烈燎当做支点,两手握刀向下狠刺,回敬迟愿一记以攻为守。迟愿碍于烈燎之锐,又不甘追缉落空,只好主动落下高墙,暂将单手挂在檐壁上以避锋芒。
  狄雪倾把迟愿逼退几分,目的达成便不恋战,迅速翻向了御野司墙外。迟愿抬眸瞥见,马上咬紧牙关腾身探手,终于在最后一刻飞扑而上,抓住了狄雪倾的脚踝。
  阴魂不散。狄雪倾逃脱未果,被拉扯着坠向了墙檐,当即在半空使出鹞子翻身,用另只脚扫踢迟愿下颌。
  迟愿无处可躲,只能生生挨下这一击,登时头晕目眩,却仍未松手。御野司的司卫们全都在这时围了上来,眼看两人就要一起摔落在众人中间。狄雪倾不得不提满内劲,将烈燎反握手中,用力掼向了迟愿的腰腹。
  刀锋瞬间刺入衣襟,仿佛嵌入骨肉,迟愿胸腔震动,两眼昏黑,指关一松便再拦不住狄雪倾,独自跌了下去。
  迟提司!!眼看迟愿肋腹插着把棠刀,重重摔在地上,司卫们不禁大惊失色。
  小姐!!岚泠也脸色煞白的扑跪在迟愿身旁。
  而狄雪倾则在迟愿松手的瞬间,重踏她的肩头借力跃回了高处。
  快走。一个弓箭手迎上来,把微微回眸的狄雪倾护在身后。
  狄雪倾顿了一下,从飞雪中敛回视线,决然跃下高墙,向开京城中散匿离去。
  彤武关离奇失守,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强劲叛军大肆压境,如此军情已让靖威帝雷霆震怒。但闻那叛军近日竟挂出了前朝太子景澜的旗号,搅得大炎九州流言四起,更令景明嗔目切齿,怒不可遏。于是他连夜召集文臣武将到御书房议事,商讨增兵望塞城,责令景佑峥务必擒获贼首景澜,一平叛乱,二验正身。
  未料既州军务刚决,京中又传来御野司再次遇袭的消息。这一次不仅走脱了要犯,提司宋子涉去向不明,就连提督宋玉凉也在祸乱中殉了职。
  得知行凶者乃是御野司侦缉已久的金桂党徒,靖威帝脸色青灰,彷如开京城上空压顶的乌云压顶。他当即降下口谕,三日内把在外搜剿两盟的提司和御野军全部召回了京城,然后指派唐镜悲暂行御野司提督之权,全力扑杀金桂党徒。
  唯恐唐镜悲不付全力,景明甚至暗中承诺,金桂覆灭之日便是他擢升提督之时。唐镜悲受宠若惊,他本以为自己手断身残仕途无望,同僚又都是青年才俊,莫说迟愿、白上青,便是新任提司蓝钰烟都比他更有机遇平步青云。但当靖威帝以君无戏言给予保证后,他不禁感激涕零,慷慨陈词,誓要为圣明君上排忧解难,鞠躬尽瘁。
  是以,唐镜悲前脚出了禁宫,后脚便飞赴御野司,又是勘察现场,将御野司里里外外都验了个遍;又是询问人证,把当日在场的司卫都传唤到堂,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天黑掌灯后,他更带上两个心腹司卫,一起打马奔向了安野伯府。
  唐提司是来问询的吧。安野夫人韩翊先见了唐镜悲,略显冷淡道,愿儿那日奋力缉凶,多处负伤,接连数日都在闺中将养,不宜见客。
  安野夫人言重了,下官是来探望迟提司的。唐镜悲客套一句,便搬出靖威帝的名义,道,不过下官确有圣命在身,再怎么不愿叨扰,也不得不来了。
  公事要紧,唐提司,请吧。韩翊无奈,只好让岚泠引唐镜悲一人先到行思斋等候。
  迟提司,伤势如何?待迟愿到来,唐镜悲先拱手问候一句,然后便自然而然的落座在客椅上,显然是要久留。
  劳唐提司挂心,一条薄命算是保住了。迟愿向唐镜悲点头致意,也在桌边坐下。
  唐镜悲语气关切道:我听说,你腹上中了一刀,可伤到要害?
  迟某无能,让贼人看了笑话。迟愿下意识捂着腰腹,虚弱回道,幸得那日贴身穿了件软银甲,才缓去烈燎锋锐,否则今夜便没有机会陪唐提司在此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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