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只要她这边没有动作,对面的神经就得一直绷着,他们会一直猜测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动作,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那些家伙的消磨。
  菅原明弘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厅堂里的那些有钱人更让玄心空结提不起兴趣,而刚刚那道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此刻又彻底消失不见,连点痕迹也没留下,想要在这个时候寻找肯定得费一点工夫,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
  台上的司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平安夜假面舞会的传说,据说在这场舞会上,揭开面具的瞬间会得到神的眷顾,如果是青年男女,便相当于是在神前缔结了契约,姻缘也会得到神的祝福——
  听起来就假的不行。
  与会的宾客大都是颇有背景的人,他们中间的适龄青年今后很多会成为相互的联姻对象,而这样的一场假面舞会自然是他们相互接触相互熟悉的会场,也因此,才会编出这样一个传闻,来讨彩头。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视线偏转的时候,恰扫过了身边的青年。
  诸伏景光此刻戴着一个黑色的猫脸面具,半面的轮廓刚好贴合那对猫眼的形状,面具的上沿还支起了一对绒布的猫耳。因为遮去了最秀气的部分,只露出下面蓄着胡茬的下巴,看起来倒是比平时凶了几分——可爱,又比平时更像是坏人。
  鬼使神差的,她抬起了手,用纤长而薄的手指轻轻掀起了他面具的边缘。
  青年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她,而他这样的动作刚好给她借了力,于是下一秒,面具的边缘撩起了他额前的发丝,露出了那半张白净的、带着错愕的脸。
  玄心空结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看着他,抬起手,用面具的边缘轻轻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魔女面具。
  她的另一只手正挽着诸伏景光的手臂,并不方便抬起,这样做明显是在示意他将她的面具也取下来。
  会场的光线依然昏暗,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注意力似乎都在聚光灯下的司会身上,没人知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人偷偷取下了面具。
  诸伏景光没太理解玄心空结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还是照着她说的,取下了她脸上的魔女面具。
  ——这样,会被祝福吗?
  她弯着眉眼,笑得似乎很开心。
  “果然还是你的这个比较可爱呢。”
  如此说着,她将手里的猫咪面具罩到了自己的脸上。
  *
  啊,是这样啊。
  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
  诸伏景光轻哂,笑自己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
  还没有到可以脱下面具的时候,因为会场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那么做,这个时候摘下面具,等灯光亮起,他们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管是组织成员,还是卧底,都不是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存在。
  于是诸伏景光将那个魔女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上似乎还残存着浅淡的温度,那是她在呼吸间留下的温度。
  那温度一点一点地与他的体温融合,然后他听到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相信神的祝福吗?”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吗?”
  “我不信。”玄心空结回答。
  人总期望着神能降下美好与祝福,所以会在脑海内捏造出那样美好的神明。
  但那也只是人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神明’。”
  诸伏景光有些疑惑地看她,显然是对这样的说法颇为不解,玄心空结却已经别开了视线,显然不打算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
  *
  神……吗?
  *
  冗长的致辞环节终于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柔和的华尔兹舞曲在厅堂内响起。
  这是平安夜舞会的第一支舞,会场里所有的人都需要参与在其中——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玄心空结并不会跳舞,倒是诸伏景光,之前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几次类似的活动,也学过一些基础的舞步。
  少女的身体很软,因为常年战斗的缘故,不管是协调性还是柔韧度都非常好,配合着音乐的节拍和青年的动作,即使是照猫画虎,一时间看起来也有模有样。
  光与影在乐声里旋转,只有身前紧贴着的人无比清晰地映在眼瞳当中。诸伏景光注视着她,看着那对被面具的阴影藏着的,宛如黑洞一样富有吸引力的菖蒲色眼睛,感受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身躯,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卷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
  覆在面上的面具对于她来说似乎有些过分宽大,明明只是半面的面具,却仿佛能遮住她的整个面孔,在面具的缝隙间,他依稀能看到那副被他涂满的艳红嘴唇在轻轻翕动、发出很轻的声音。
  “有人在盯着我。”她说。
  诸伏景光垂下眼,仿佛这样做就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的影响,让自己的神经维持着冷静。
  是的,这次他也感觉到了,打从开场之后,就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往他们的方向飘,如同黏腻的蛇一样,带着强烈的窥视意味。
  让人非常不舒服。
  “菅原家的人?”诸伏景光也稳了稳心神,低声问。
  “不止。”玄心空结微微颔首,状似娇羞地把脑袋往他的身上靠,视线自然地转向了一侧。
  “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气息,看来参加这次旅行的朋友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多。”
  有人在窥视他们,但也仅只是窥视。
  不管是诸伏景光还是玄心空结,都没能做到在人群当中找到视线的主人——这足以证明盯着他们看的人并非等闲。
  他们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行动吗?
  “这曲结束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会场,里面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们。不管是时间还是敌人。”玄心空结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只要两个人暂时分开,根据那些人的动向,就可以确定那些窥视的目光真正盯着的人到底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了。
  有降谷零和伊达航两个人在,就算那些家伙的目标真是这边,诸伏景光应该也应付得来,更何况——
  玄心空结并不觉得他会是那些人的主要目标。
  落在腰间的手微微有些收紧,青年的声音和着气息一并压了下来:“不行。你不能离开。”
  “如果那些人真的意图不轨,你一个人离开很危险。”
  就像之前树林里的时候一样。
  “危险?”
  少女再次扬起视线,颤动的眼睫将碎光抖进瞳底。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魔女先生,你是在担心我吗?”
  诸伏景光动作一顿,呼吸仿佛都停了一瞬。
  “——还是担心我给他们带去危险?”
  后半句也接踵而来。
  她的唇角向上扬着。
  她是这样想的。
  “放心吧,就算是我也不会在大海上胡闹,毕竟游轮是所有人的生命线。我会掌握分寸的。”
  想说的话被少女的笑堵在了喉咙里,旋转的舞步晕开的灯光铺洒在她身上,让人目眩神迷。
  诸伏景光稍微有些缺氧。
  是啊,卧底怎么会真的担心她的安危呢?所以在她眼里,会被解读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舞曲渐渐进入尾声,偌大的厅堂里,宾客都成双入对地旋转移动,在两个人转至一处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不小心”地撞到了旁边一对舞者的身体,身形一个踉跄,碰翻了被放在旁边的香槟杯。
  所幸诸伏景光从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杯子,没有制造出更大的骚乱,但那一杯香槟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她的裙子上。
  在一旁拿着杯子的诸伏景光的大脑有一瞬的滞涩,等偏过头看到旁边那两个方才被她撞到的人,诸伏景光更是彻底怔住。
  是降谷零和伊达航。
  诸伏景光立刻明白,这一出小小的“骚乱”根本就她是计算好的。
  她说要离开,就会给自己创造出一个必须离开的条件。
  她说要他留下,就会给他一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抱歉。”
  她仰头,红着脸说:“看来我得先回房间换件衣服,先失陪了。”
  “光君,这里就……拜托咯。”
  *
  微小的骚动很快消解在了乐声与人声中间,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会场沉重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又缓缓合上。
  地上铺着的绒毯吸收掉了高跟鞋行走的声音,少女纤细的身体沿着走廊移动着,很快便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姑且算是从船舱一侧通往另一侧的近路。
  通路只有一人宽,里面漆黑一片,和两侧被灯光照亮的大路行程鲜明的对比。
  玄心空结信步走到了通路的中间,然后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不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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