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问。
  “你跟了我一路,是觉得我没有发现?”
  “安保队不会注意到这里,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既然有事找上我,不如——直接聊聊?”
  如此说着,少女转过身,对着自己刚刚走来的方向。
  脚步声响了起来,那是皮鞋底敲击在绒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节奏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地在前方炸响。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玄心空结的眼睛倏的张大,瞳孔罕见地因为不敢置信而缩小。
  那道穿着墨蓝色西装的挺拔身影逆着走廊明亮的光线,如利剑般刺入她的虹膜。
  青年走到巷口,抬头,露出那张经年未见依然俊朗如昨的面孔。
  消瘦的脸颊,上扬的眉尾,墨兰的猫眼,还有唇边才蓄起的浅浅的薄须。
  诸伏、高明。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重逢这天的到来,但在我真正看到你的时候,却又开始犹豫,是否应该见面。”
  他停在那个拐角,隔着半条通路的距离,遥遥地看着那个怔愣在原地的少女。
  “此刻,我很庆幸我来了。”
  一别尚且未曾经年,一眼望去,却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旧日的时光已随春水逝去,一切零落成泥之后,他们在此处重逢。
  青年的声音一如记忆中一般温润柔和,他说:
  “阿空,好久不见。”
  第62章 狭路重逢(六)
  诸伏高明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他会在未来的何时何地再见到她。
  他曾经试图在脑海里描摹再次相见时的场景。
  或许那是很遥远的未来,诸伏高明自己也很清楚,想要找到她或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只是怀着那样的期待,就足以让胸中的那簇微小的火苗跃动。
  命运仿佛总爱和人开玩笑,它指引着他登上了这艘游轮,然后……迎来了这场太过仓促的重逢。
  在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诸伏高明一眼就认出了她,即使她的半张脸被魔女的假面遮盖着,尽管她身上穿着的是她平时从来都不会使用的风格。
  而在她身边,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光。
  是了,不久之前,景光才因为她的事情和他联络,所以诸伏高明知道,弟弟大概也是和组织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现在看来,他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了。
  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弟弟景光走上了他的旧路。
  *
  她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是“暮夜之星”,和景光领带上的那枚领带夹交相辉映。
  她亲昵地挽着景光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耳语。她和他在熄灯的时候交换了面具,在灯重新亮起的时候相拥着起舞——
  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实际呢?
  不知彼而妄动,是为无谋。
  他对现状知之甚少,现在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面,都容易落入被动。
  况且他是为了寻找那个斗篷人的踪迹才来的舞会现场,现下目标没有达成,后有危险窥顾,于理他不该耽于此处。
  但在看她只身离开会场的时候,诸伏高明还是跟了上来。
  他想见她,这并非战术或算计,也不必思考什么道理。
  这是感情。
  *
  玄心空结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能和这个男人再见。
  更没想过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按说不是他们县警最忙碌的时候吗?
  去年也是如此,从圣诞节开始,诸伏高明就一直在加班,如果不是每天早上摆在桌上的早餐和冰箱里用盒子分装好的菜肴,玄心空结几乎感受不到家里有另一个人在。
  联络的间隔变得很长,回复的内容变得很短,在那些短暂的只言片语里,充满他对她的抱歉。
  大晦日的时候,各处寺庙与神社都是人流很密集的地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地域课和机动队联合维持秩序,几个主要地点也派出了刑警支援。
  诸伏高明当时被派属的地点是一座山寺,于是玄心空结也混在游客的队伍里跟着去了。在等待新年和初诣的攒动的人群当中,她找到了正在协助维持秩序的高明。
  冬天的长野很冷,山上更冷,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飞絮一般闪过明亮的照灯。玄心空结并不想打扰他工作,就捧着温热的屠苏酒,坐在警戒线旁边的空地乖巧地等。
  白雪落在两人的发间,却并不会立刻融化,而是渐渐积成一小堆,在旧岁山路的石阶上,伪装的恋人被霜雪吹满头。
  停在台阶上的人群从某一刻开始躁动,不知道是谁开始数的第一个倒数。一开始是玩笑一样的一百二十,稀稀落落的此起彼伏,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倒数的步调也逐渐变得统一,将山上和山下的所有人群都连在一起。
  “十、九、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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