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是的,代价是一段时间的财运。它并非金钱,却可以用数字量化,”看着弟弟努力思考的模样,章书群有些不忍心,“交易的内容……我直接告诉你吧。”
  “不,不用,我要自己了解整件事。”
  此时他反倒拒绝得斩钉截铁。可章书群看得出,他只是不敢面对真相—— 情理之中,弟弟就是这样一个拒绝直面自己弱点的人。
  章书楼的思路逐渐捋顺,那颗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大脑抽丝剥茧,终于理出一个尚算清晰的大方向。
  “你们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没有如期达成目标,第二笔是在给第一笔兜底。出于某种原因,你们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
  “原因先不管,我能确定的是,第一笔的代价是大量财运。”
  这也是父母近期做事越发激进的根本原因,再不赚到钱平衡之前的亏损,集团就有资金链濒临断裂的风险,连锁反应后风光不再。
  依靠百年的积累,它固然不会因为大半年血亏就直接倒闭,可是这种程度的亏损绝不在父母能接受的范围内。
  “第一笔交易……你们跟穷奇换了什么,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
  兄长笑着回答:“对的。”
  “实验失败了,你们换了种方式……”
  章书楼有些迟疑地停顿。
  他回忆起不久前在混沌关卡的经历。
  那天他眼见张牙舞爪的火焰被尽数抽离,推开门,走出封闭的小房,跟随洛林一步一步,走到被高温炙烤过的走廊,再独自拐上顶楼。
  看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彼时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病毒般深深植入至今的每场噩梦,有时候他甚至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何其可怖的情境——
  走廊流血漂橹,碎肉骨渣四散在地,目光所及尽是鲜血染成的猩红。浓郁的铁锈味汹涌而来,刺激他的每根神经。
  房间里尸体横陈,所有孤儿的死状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惨烈,足以引起任何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
  孤儿院经历过一场非人的、血腥的屠戮……所有形容残忍的词语,在那样活生生的现实面前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极端的嗅觉与视觉冲击下,他头晕目眩,忍不住跪倒在地,当场呕吐。
  但是并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哀痛——不如说,卑贱贫穷的孤儿连被他这位出身高贵的财团少爷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
  他顷刻就理解了为何这会是自己的最恐惧的事……谁都应该恐惧,谁都不会为血肉模糊的肉块哀悼。
  该死的,为什么这群没用的社会寄生虫死了还不安生,仍然要浪费他的情绪?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活该被杀,最好尸骨无存。
  章书楼颤抖着手举起法器,一柄枪。
  泄愤般操纵灵力,射击整层楼,灵力爆炸声层层迭起,空间震颤直到完全崩毁。
  “……第二场交易,与16区的孤儿院有关。”他续上此前的未竟之言。
  “代价不可能是人命,交易内容和灵根有关。你们还是杀了人——不,不对,”章书楼想到自己对那炼狱场景的极端厌恶,恍悟道,“……应该是我们。”
  章书群点头,肯定了他的话语自知之明,并补充道:“前面你说的‘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的原因其实不复杂。
  “我们都知道,数千年前的古代曾经也出现过修士,那时人们还以筑基、金丹、元婴等等衡量修为,传说中有烂柯山蓬莱岛。
  “后来灵力消失,修士不复存在,修真相关的资料也没能保存下来,知识断层。
  “这导致许多人不知道所谓的‘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章书楼愣了愣,“那你怎么会知道?”
  “哦,穷奇说的,你知道的,它毕竟也是从几千年前活到现在。这个小知识是交易赠品,不过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无法销毁失败品,是因为有很微弱的灵力进入他们的身体,已然炼化。你修炼过,肯定也清楚,修士炼化灵力某种意义上算是让灵力认主。
  “炼化过的灵力被消耗后,会以元素最基础的形态回归世界,等待被修士重新炼化——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可以说,销毁失败的实验体相当于销毁灵力,永久性地破坏世界。虽然销毁的量极少,但是操作起来可就麻烦了,十段修士或许能完成,可惜我们雇佣的修士不行。
  “最麻烦的还是这事太敏感,除了少数几个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的修士,其余都不适合叫来完成。我也是不懂,道德又不能赚钱,那么在意干嘛?”
  章书群说着,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比起病人和护士的惨状,他显然更痛心于做事的痕迹无法消除干净,留下太多的麻烦把柄,最近还被几个学生挖出来。
  好在他们有足够的风险意识,去年提前布局,祸水东引,现在站在风口浪尖的另有其人。
  章书楼若有所思。
  接下来到第二交易。
  去年末,集团会安排他进入16区的孤儿院必然不是为了再次做实验,只可能是为了某件一定可以完成的事,那件事……
  记忆回溯,无数的画面与声音走马灯般在大脑中闪过。
  洛林。
  最终,他的大脑中跳出这个名字。思路像是被接通的电源,刹那间澄澈明晰。“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有个猜测呼之欲出,他却僵在座位上,迟迟不肯说出口。
  真相或许再简单不过。
  然而一旦确认结果,他从小到大苦苦支撑的自尊必将摔得粉碎,今时今日仰仗的全部一夕之间崩塌为泡影,梦一般可笑又荒谬。
  莫大的惶恐陡然攫住章书楼的心脏,他很慢地抬头,求救般看向对面的兄长。四肢浸在冰水般,彻骨的冷。
  无需多言,章书群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眼里只有无奈与怜悯:“所以我在天权基地时让你不要没事去调查洛林,你有听话吗?家人做事情肯定都是为你好,怎么可能坑害你呢?
  “我教育你时,确实偶尔会控制不好力度,你对我有怨言我都理解,可是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亲兄弟,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哈……”少年脸色苍白,喉间却只能挤出一声轻如薄雪的冷笑。
  和洛林待在一起,他灵根中流动的火系灵力几乎都在燃烧,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因为这份宝贵的温暖,他难得愿意放下身段,用不可多得的真心接近一个贫贱又平庸的孤儿。
  从小到大,他被范时回压着太久太久,家世比不过,成绩比不过,记忆力比不过。
  唯有在修炼一事上,对方屡屡受挫,而他修为一骑绝尘。每次在学院老师们眼中读出对范时回隐晦的轻视,他都感到格外畅快。
  本以为那火系单灵根是他反超范时回的倚仗,是他阴郁生命难能可贵的火焰。
  可现实原来如此讽刺。
  “至少你告诉我……”他将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是牙齿咬成碎片后吐出来,“我原来很糟糕吗?”
  这话没头没尾,常人不可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幸章书群足够了解弟弟:“没有达到爸妈的期望,但是比范时回好。”
  “……”
  章书楼只觉自己的灵魂都湮没了,躯体落在椅子上,内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兄长的话音还在继续,“好弟弟,你都能猜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基地的调查小组会查到哪里呢?”他看着章书楼,十分心疼,“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了吧。”
  ……太知道了。
  “16区孤儿院在哪?”半晌,少年才开口。
  “你想做什么?”
  章书楼不言,目光如一条阴鸷毒蛇,悄然环上听者的脖颈,鳞片冷而滑腻,令人毛骨悚然。
  ***
  “您是问我为什么去孤儿院吗?我想……看望一些熟人。”洛林回答面前好心给他指路的老太太,有些腼腆,“谢谢阿婆,我先走啦。”
  16区贫富差距比较大,市中心的物价能比隔壁更繁华的4区还贵,这直接导致他这个在16区长大的人很少离开孤儿院,几乎不了解区里的路。
  “慢点走啊。”萧瑟秋风中,老太太裹紧自己的棉袄,笑着目送他离开。天气预报说近期冷空气携水汽南下,涌入玉衡基地,预计带来降温降水。
  午后的天空一派阴沉,铅灰色的云团如同脏棉花堆积在穹顶,遮蔽本就略显黯淡的日光。洛林从16区边缘郊区还算热闹的小镇出发,七拐八弯。
  脚下的路从漆黑粗粝的宽阔柏油路,到窄一些的水泥人行道,最后……
  是一条小巷。
  小巷附近是连成片的老房子,这里交通不便过于偏僻,没什么人住,他小时候喜欢和朋友来这里玩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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