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没有说太多话,很多时候静默着,可是这个夜晚,连与我们擦肩而过的风都是温柔的。
直到路过一个黑洞洞的巷口。
炼狱先生原本的笑容骤然变得严肃,那对微微上挑的眼睛紧紧凝望着黑暗,在下意识握住刀的时候侧身护在我前方,对我解释道:“前面有鬼的气息。”
鎹鸦被惊起,粗嘎的声音盘旋着:“有鬼!有鬼!有鬼!”
幽黑的巷子曾经构建成我的恐怖梦境,可护在我身前的男人毫无犹豫地劈开恐惧,他带着我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朝和小心。”他说着。
而我这次当然不再害怕了。
我们一同跑向前方,在那个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灯光下,瘫软在地的仅是一位人类少女。
她没有被吃掉,而是惨遭玩弄泄愤般的虐伤。没有鬼的踪迹,可那位少女脸上、手上,甚至藏在和服下的身体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却遍布鬼的气息。
我为这惨状感到怔悚。但是她还活着。胸口的起伏微弱却那么坚强。我急忙从随身携带的提包中拿出药品——自从和胡蝶忍学习了急救技能,每次外出时即便不带着肖恩,我也会带上药物。大多是治疗基础外伤的药物,止血药、退热药、消毒酒精、消炎药,当然不会少了外涂的特效药,还有止血绷带。
炼狱先生帮着一起检查了这位少女的伤势,伤口虽多,却并没有严重的致命伤。特效药的最新版本已经进化成药粉的状态,我轻轻把药粉洒在伤处,她清瘦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抽动。
但是特效药的治疗效果非常显著,她的伤口已经得到初步止血,和服下的伤口在此地不便处理,我只能将她面颊和手臂上的伤口简单包扎。
炼狱先生把手掌按在我的肩头,似夸奖,更似鼓励:“别担心朝和,你在胡蝶那里学得很好,做得很优秀。”
鎹鸦已经飞去寻找附近的鬼杀队成员和隐部,他们很快就会赶到。“她没事了。”炼狱杏寿郎肯定道。
我让肖恩开车带着伤者与看顾她的两个隐部成员先去蝶屋。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我曾因鬼受伤过,也曾亲自捉到过鬼,在蝶屋时也见过受伤的鬼杀队成员与隐部。然而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到被鬼伤害的无辜平民,我成功救下了她,但是急救时好几次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已经死了,一切都是我的幻梦。
很显然,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脑子里太乱了。每当我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能够去面对未知的一切的时候,现实都会告诉我,我的认知实在片面。我不知该庆幸那个鬼跑得太早,还是我们赶到得太及时,只能麻木地接过嘉泽乐递来的手帕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直到我的手被握住。
是炼狱先生。当然是他。
我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在这个辽阔却寂静的夜里,我们四目相对,他将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从他血脉中传承的火焰沿着温度燃烧到我的指尖,将凉意驱逐。
思绪回到现在,若是从前的我,对这样离奇的案件或许有千百种猜想,可如今所有思绪只通向一个终点:“会是鬼做的吗?”
外祖父没有回答。可在沉默里我已经知道真相。透气的茶室在一刹那变成封闭的蒸笼,压抑的气氛由外而内挤压我的肺脏和胃部,蹂躏我残留的理智,我脑海中有一辆看不清的列车呼啸而过,车轨留下一路的斑驳血迹。我当然畏惧死亡,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离开。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离开。
直到嘉泽乐敲门进入,给这间和室输送进新鲜空气。
我快步跑去。不知道为什么门房没有邀请炼狱先生进屋,但他站在门外等待这个行为具有的不确定感让我无比担忧,仿佛等不及我到门口,他就会离开——我知道他当然不会!但我不能完美掌控我的思绪,想象力在这一刻短暂得到了自主权,恐惧则是最佳燃料。
“炼狱先生!”
一身正气的男人挺拔地站在阳光下。他循声看向我时,那种非人的感觉成倍增加,不论是金发还是金红的双眼,都璀璨无比。我意识到他穿着正式、整齐,披着羽织,全副武装。肩膀上甚至停着鎹鸦。
本能让我第一时间联想到方才说起的无限列车。
“朝和,下午好!”他没什么异常,仍然朝气蓬勃地与我打招呼。只听见这样一句,疲乏的困倦就会全都飞走。
“下午好,炼狱先生。”我向他走近了些,似乎再进一步就能闻到他身上阳光的味道。“是要外出吗?”他平日就是一个很注重仪表的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头发,都会打理得整整齐齐,从哪怕一根头发丝上都看不出懈怠。
不知是我近来观察力的确练出效果,还是他的固有形象已经深刻我的脑中,今天见面的第一眼我就轻松看出他的不同。
问题不在于环境、天气或者时间。一切变化仅源自他自身。
“嗯!”炼狱杏寿郎果然点头。
久违的执拗让我不想开启接下来的话题。
告别和分离都不是我的拿手戏,尤其我才从昨夜的回忆里走出。我怕自己表现不出应该有的煽情效果,更怕自己实际流露的情绪太超过要求。我不希望自己一开口会说“别去”,也不希望自己提出送行时得到的答复是“不必”。
炼狱杏寿郎仍一眨不眨地注视我。
胡蝶忍小姐说过有一位柱认为炼狱先生很像猫头鹰。这倒不是我第一次把他想象成动物,但是在得到猫头鹰这个答案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所有类比都不够贴切。
还真像。
他总直视前方,很少与人对视,可一旦他看向你的时候就很少眨眼,任何时候你回望他暖融的双眼都能在那燃烧的赤金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你当然会以为自己是他的全世界。至少在视线相接的瞬间,这个答案翩然浮现。
“接下来要外出执行一个任务,所以来和你告别,朝和。”自从上次在蝶屋见面后,他果然每次外出都会来同我告别,时间不那么紧迫时他会亲自来,时间紧迫些就差他的鎹鸦前来。他的鎹鸦看久了竟能和别的黑黢黢区别开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话说别人的鎹鸦有那么爱说话吗?
我纠结地踢踢地面,犹豫地问道:“……是要去无限列车吗?”
炼狱杏寿郎是这样的人,永远笑着,任何时候都会给你回应。听到我猜出目的地,他也不会太惊讶,而是坦诚地应答。“朝和也听说这件事了吗?”午后的微风足以吹动他的羽织,悬挂在腰间的日轮刀微微显出轮廓,“被波及的平民越来越多,怀疑有十二鬼月参与。所以主公派我前去处理。”
他闭口不提危险,因为他从不畏惧危险。他是与恐惧截然无关的绝缘体,生命的字典上无法存续与恐惧相关的一切内容,他有他燎着火焰的刀共同面对千难万险。到死也不会松手。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早已在无形中把他这次外出和无限列车连上线,事实的揭露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至少,让我送你到车站吧!”我恳求地看向他。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动摇。
他一旦做下决定就只会通知结果。我祈求距离他坐上那趟列车还有些宽裕的时间,肖恩开车的速度可以很快,无论如何都赶得上出发的班点。
他的笑容加大了:“队内还在调查无限列车停运后的去处,距离出发其实还有段时间。”炼狱杏寿郎当然知道我的纠结,他有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善良温柔的心肠。
他总在照顾别人,当然也照顾着我,照顾我的安危也照顾我的心情,把我妥当地安置在他的庇护之下。而我对他抱有的这份情感,足以在黑夜里吸引我无数次向他奔去。
他中气十足地邀请道:“我们可以去车站附近一起吃晚饭!”
第21章
天色逐渐黑如深墨。今夜月明星稀,寂寂无风。
炼狱杏寿郎走得比我快一些,每一次落步都踏在我前方的位置。我能看见他的侧脸,还有眼尾令人羡慕的长睫。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东京的车站。回到日本后,紧凑的日程安排中尚未挤出一次需要长途外出的行程,所谓北海道的樱,神奈川的海,青森的森林,在我脑海中仅有图文构成的模糊印象。毕竟旅行不是一个该在此时出现的好主意。
东京车站的建筑设施与世界上大多数车站相似,并无什么特别醒目的地方,只不过京都车站每天夜晚会运营两班夜车路线:九点左右一班,十一点左右一班。深受“开膛手”这种堪称都市秘闻事件影响的无限列车,正是负责这两趟夜车线路。
无限列车是在今年初才正式投入使用的全新列车,无论是车厢基础设施还是组成列车的机械系统,毫无疑问,都是日本动车业最尖端的产品。
在鬼杀队搜集的资料中,关于列车乘客诡异失踪的第一起有关报道也只是近两个月才出现。换言之,有一个鬼潜藏在无限列车上,两个月的时间吃了至少五十人……我胸腔里升腾起一阵毛骨悚然。用食人数量定义一个鬼的强度,听起来太不近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