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受到无限列车事件的影响,东京地区乘坐夜车的乘客骤然削减,黄昏后车站附近的餐饮生意也逐渐凋敝。一整夜里没有一个人也成了常态。
  车站内的灯光已经熄灭了,仅剩下管理员的办公室有一点微弱的黄色透出窗口。
  我调整自己的坐姿,长时间倚靠椅背让腰肌尝到酸疼的滋味,嘉泽乐体贴地在我后背塞下一个靠枕。“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吧,小姐。”她关心道。自从被我坚决拒绝回家之后,肖恩与嘉泽乐没有反抗我的决定,而是沉默地陪我坐在车内等待。
  炼狱杏寿郎坐着动车离开已经有一个小时了,正常来说应该已经到达终点站了。但是不知为何总有一股莫名的忧虑萦绕在我心间。并非是担忧他无力应对,也绝无对他能力的不信任。而是那种百密一疏却难寻漏洞的仓皇,我总觉得自己忘了注意些什么。
  跟着炼狱先生走到发现车掌遗体的车站时天早已经黑了。他的目的地是停放无限列车的最终站,只有当天的最后一班列车才会去到那里。
  日本的夏天没有道理可言。四点一到,天穹就像拉开帷幕,霎时间天光驱散黑暗,朝阳从云霭后蹦出,宣告一天开始。而傍晚时,表盘上的指针才转过7点,周遭便泼了墨似的暗下来,让人隐隐生忧的黑夜再次降临,无边危险暗藏其中。
  车站没有任何异常,连一丝鬼出现过的气息都没有。炼狱先生并不意外。昨夜那个虐伤女性的鬼和报纸上残杀车掌的鬼在我脑海中已经构建成统一的形象。我看向炼狱先生,却意外被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吸引。
  是坚守在铺面的一对祖孙。黑发的小女孩儿坐在地上,腿上摆着货架。柜台后的老奶奶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个简洁的髻,在看着什么。她们正就鬼的存在与否进行争论。
  被鬼侵害的平民不在少数,但是真正了解鬼的存在的人却很稀有。荒僻些的地方将鬼认成吃人的野兽,更接近文明的城市则将鬼流传成连环杀人犯的形象。觉得鬼的存在是一个荒谬之谈实为常见,就如同鬼杀队的存在并不被官方认可,猎鬼人的行动大多在夜色遮掩下进行。
  谁也没想到炼狱先生会直白地上前询问祖孙俩是否见过鬼,这个行为不仅震惊了同行的鬼杀队成员,连炼狱先生的鎹鸦都吓得不轻。
  小女孩儿强装镇定地守护在老妇人身前时,哪怕她声音都在发颤,也没有丝毫退缩。甚至用力将手中被炼狱先生关心的豆沙面包砸到他脸上——鸦雀无声的死寂——炼狱先生却不以为然,将面包拿在手里大口咬下。咀嚼动作加大了他的笑容,他果然没关心错这个红豆面包,成功得到精神满满的最高评价:“好吃!”
  我的心情在坐过山车,终于在这个时候到达忍耐的极限,被这状况外的情景逗笑了。
  等炼狱先生豪气买下所有便当时,我竟然只觉得理因如此。在我看来,这正是炼狱先生的魅力所在。只要有他在,事情的发展就会有趣起来,可是那种趣味从不脱离掌控,只因炼狱先生能给人无限的可靠感。
  他拎了两手的便当,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同我挥手告别。只能留给我笑容。
  我知道他的用意。
  装载着满满便当的鬼杀队成员因此不必与他同行,而售空便当的祖孙也可以尽早回家,远离车站不明的恐惧。而我,只要送到站口就好。
  他从不说前路的危险,他深知自己的天赋究竟拥有多么可怖的力量,而炼狱杏寿郎将这份力量锻造成自己无坚不摧的利刃。他会用手中的炎刀将那拦路的险阻烧成灰烬,也会保护身后每一个弱小的人。这是他对自己的强大而肩负的责任。
  我当然知道……于是我也对他回以微笑。
  “回去吧,朝和。”他笑着。
  我一直追随他的背影,有时我会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但有时,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就显眼的金发在灯光下愈发夺目,转身时羽织扬起波澜的弧度,火焰纹栩栩如生,似在燎灼。
  我几乎想要出声叫住他。
  并没有。
  列车很快驶走,失去炼狱杏寿郎的车站空空荡荡。肖恩询问我是否回家。
  我的心脏正轰鸣,巨大的失落是海水席卷下缠人的海草。是该回家了,他答应事情结束后会让鎹鸦来送信,现在该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可为什么……
  ——“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脊背都在发凉了。”听到卖便当的婆婆这样说时,思绪骤然回笼。让我的身体都感到不安的源头,并没有随着炼狱先生的远去而削弱。
  灯光随着最后一趟列车离开而逐渐关闭的车站,在黑洞洞的夜里张开了嘴。
  我亲眼看着那对祖孙离开。肖恩再次询问我是否要回家时我拒绝了他。看得出他和嘉泽乐并不赞同,可我意已决,他们是最忠实的仆从。
  我们坐在车内,车停在车站门口。肖恩开了车前灯,嘉泽乐顺便打开车厢内的载灯。车厢内是这深夜里狭小的孤岛,四下的深晦如深海,或许藏着不明的凶险。我握紧放在腿上的日轮刀。至少让我等到天亮吧。
  困倦没能及时赶到,我丝毫不觉得疲惫。炼狱先生单独拿给我的那三份牛肉锅便当还留有温热,木质盒盖下藏着的香味偷偷溜出缝隙。肉类烹饪后的香味具有温度,一把抓住我的思维,拽回黄昏。
  炼狱先生带着我走进一家面馆坐下,当他指着招牌询问我需要什么时,我提出和他一样就好。他没有犹豫,爽快地点单两碗猪骨油乌冬。
  出门前我拜托肖恩和嘉泽乐千万千万不要随行。自从知道上次与炼狱先生外出时他们一直缀在身后,淡淡的忧愁就萦绕着我。好不容易让他们答应坐在车内等待,下车前炼狱先生差点开口邀请他们一起吃面。
  幸好我反应及时截住话头!
  面前看着寡淡,吃起来却鲜美的乌冬面用料称得上朴素,然而顺着食道流淌时得到的体验却极佳。大约美食原本也不需要多么精细地加工食材,猪骨汤的醇香只要一小把白葱就能提亮细微的甜味。
  这种具有反差感的食物让我不由想起上次在蝶屋喝的那碗补药。看起来黑沉的汤汁无疑在告诉眼睛它有着怎样惨绝人寰的苦味,可是实际落肚只余舌尖微微的回甘。听说近来忍在鬼杀队内大力推广。
  “好吃!”炼狱先生的评价言简意赅振聋发聩!同行的鬼杀队成员称赞老板的手艺即使去上野开店都没有问题,我深以为然。可惜店内生意实在寥落,唯一的雇工酩酊大醉地昏睡在一旁。
  藏在无限列车上的鬼已经成为一个非常危险的恶性肿瘤,就扎根在列车沿线,如同掐紧动脉,给周边的居民带来极大影响。
  鬼杀队得到的关于无限列车的最新踪迹:停运的列车被藏在线路最终站的修理厂。那里也是炼狱先生这次的目的地。黄昏漏过窗纸,这一刻的宁静显得无比久远,我看向炼狱先生时,他直视前方。
  不知坐了多久,嘉泽乐轻拍我才将我叫回现实:“小姐!卖便当的婆婆她们来了。”
  那对祖孙果然踏着夜色回到车站。名为小福的女孩儿瘦小的身体背着硕大的包裹,她身旁的奶奶神情不赞同地正对她说着什么。距离她们回去才过去三个小时左右。这意味着她们回去之后并没有休息,而是做足便当的准备工作,等待早晨的售卖。
  “我们下车吧。”我对肖恩说,“肖,再去帮一下那个女孩儿。”
  很快就会天亮了。我看着天穹与地平线衔接的远处,沉睡的城市几乎没有点亮的灯光。月隐星消,最深晦的时刻悄然登场。
  我们一同走进车站。
  肖恩帮奶奶搬便当到休息室,小福便将便当依次摆放在柜台上。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怀孕了,父亲在车站边开的饭店也因“开膛手”事件而生意大降。所以她会陪奶奶一起在车站售卖便当,她们主要负责清晨和夜晚的时间段,白天比较安全,会让还能走动的母亲来交替。她是这东京都里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鬼杀队保护的正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孩子。
  我们共同沉默的无声中有一息的时间夜风静止。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的阴戾在我后颈跳跃。难以用简单言辞概括的腥臭如同形成一个庞大的个体拥挤而来,黑暗中虬结的影子缓慢踱进灯光边缘,一张似人非人的蓝灰色面孔上野兽般的竖瞳射出两道精光。它还保有人类的基础轮廓,随着迈步到灯光下彻底显露出狰狞的表情。还有尖利的牙齿。
  它是“食人的野兽”,是“连环杀人犯”,是鬼,是放弃身为人类的叛道者。
  猖狂的笑声不断被喉咙挤压出,“闻到了闻到了……这令人作呕的便当味……”它竟然还能如此完美地演绎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这只鬼已经与炼狱先生接触过这件事令我稍稍安心。我拿起日轮刀到面前,冷风拂乱我的黑发,我的心却不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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