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呼吸法运转在双腿,脚尖落在灰砖时轻若无声,这是他在受伤后第一次如此迅速地运转呼吸法,几乎回到了那个无限列车脱轨而出的寂静无声的漫长夜晚。只是几分钟而已,他追赶着阳光,婆娑的声色快要登上此地,黑夜蔓延向整个天空,势不可当地扑向最后的余晖。
  但是近了,越来越近了,香气满溢的荻本屋已经挂上点燃的灯笼,有几个游女聚拢在阳台张望,热闹中他渴望看见的那一幕并未展现,只是遥遥一眼炼狱杏寿郎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僵持。
  ——他离开时大开的窗口此刻紧闭。木窗紧紧遮掩着正方的洞口,黑魆魆的和室被挡在其后。
  炼狱杏寿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开那扇窗的,连烛火都不曾亮起的和室里空无一人。
  炼狱杏寿郎想起自己重伤醒来时朝和靠在自己病床边的那一刻,她趴在自己的臂弯,小心翼翼但坚定地握住他的手,当他尝试缩回手时,少女不安的长睫正在颤动,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那时她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当看着浑身浴血的自己时,有栖川朝和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一刻她心里是悲伤更多还是绝望更多?当她每一次看向得以幸存的自己时,被掩盖在极度高昂的后怕之下的愤怒,像海面下隐隐燃烧的阴火,或许炼狱杏寿郎不懂,因为他们的诉求从来不同。
  但全世界所有的惊慌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他涌来。他脑海中维持冷静的那根弦瞬间断了,没有一丝留恋。
  愤怒是可以被具象化的氛围,可以煮沸无边的海水,不过这叫人灼痛不堪的感受只针对自己——炼狱杏寿郎握紧拳头,脖子上那根筋络正在猛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愤怒,佐以现实的嘲笑,正告诉他算错了。
  朝和……在哪里?
  他计算了一切,只是几分钟而已,他以为自己来得及,却算漏了危机的不定性,忘了他的少女正是最可口的食物。
  血肉早就生长完全的那个伤口又在痛了。
  这次疼痛不是由呼吸法引起的,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快速运转呼吸法,身体的本能会告诉你所有自己没料到的秘密。就像爱一个人永远是藏不住的,闭上嘴就会从眼睛里溜出来,闭上眼睛,心跳会告诉你答案。
  这次是从大脑最先开始疼的,聚焦在神经的感官无限放大了慌乱,在眨眼间助力他心上叠加的忧虑变为恐惧。
  真奇怪,母亲去世时他没有感到恐惧,父亲颓丧时他没有感到恐惧,第一次面对鬼时他没有感到恐惧,胸膛被猗窝座破开、意识流失时他依然不曾感到恐惧,但是现在,恐惧正在肆虐,最先被摧毁的是理智,紧接着是情绪,很快,这种极端的病症扩散到全身,他感到手脚冰凉,指尖甚至脱力到麻木,握不住刀,无法移动,头晕目眩的苍白占据视线,最后回馈成伤口不可忽视的阵阵幻痛。
  他在恐惧什么?
  炼狱杏寿郎感受着房间内残留的气息,是朝和常用的熏香,游女屋里一贯的香味流动,在静止的此处便分外明显。他陷入无法自理的意识丧失,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正常——看似正常——所有的一切没能让他昏厥,疼痛甚至点破了他的顾虑,让他更加清醒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感官也变得无比敏锐。他发现角落处略微移动过的席面,掀开时浅薄的灰尘上依然留下了蛰伏过的凌乱痕迹。
  脑袋里灵光一闪,是腰带。
  炼狱杏寿郎从窗口追出,在屋顶上与宇髓天元再度重逢。
  “蕨姬果然不在京极屋,但是我听到那边的地下有些声音。如果她没有立刻吃掉善逸,那么储藏在隐蔽的角落会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宇髓天元指了指方向,他的视线无意地扫过炼狱杏寿郎全身,没出口的话却很明显,他不认为炼狱杏寿郎要跟着去决战上弦之鬼,在他看来他估计还只是个病号,送死的事不适合他,保重身体帮忙疏散人群才是最佳选择。
  “朝和不见了。”炼狱杏寿郎没让他把话说完,他们并列在一座又一座深灰的屋顶间疾驰,这些黑暗中形如孤岛的屋顶正一个接一个被点缀满光亮,属于吉原游廓隆重的夜晚已然亮相,但属于鬼杀队的战场还没开场,“是被蕨姬的腰带抓走的。”他肯定道。
  寂静叫空气冷落下来,宇髓天元瞥了他一眼,他没说话,但是眼神里只有控诉:你竟然把那小丫头也带来了!
  炼狱杏寿郎沉默地接受了同伴的鄙夷,在心里深深叹气。
  依靠音柱优秀的听力,他们停留在接近吉原游廓最边缘的位置,这儿不仅是整个吉原最边缘的地方,从那些老旧的和屋来看,这儿只能是最普通的吉原住民生活的地段,再远一些只有荒僻的群山与零星的村庄。
  最疯狂的游女逃跑时也不会选择这个方向,黑夜中笼罩寂静的危机远超所有人想象,像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着这里的女子与外界的自由。对于鬼而言,又何尝不是最妙的庇佑,完好地保护着她“粮仓”的安全。
  宇髓天元拔出双刀,缠缚着的棉布正在风中飘荡,他们交换过视线,炼狱杏寿郎退开了些。
  巨大的轰鸣紧跟着宇髓的招式放出砸向整片地面,绵延出令人不稳的地动山摇。
  一路奔跑中炼狱杏寿郎没有得到放松,他的神经依然紧绷着,灵魂也不曾挣脱意识的遮挡。他知道自己正在等待着那个时间。
  不过战斗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虽然隔着厚厚的地面,但是震动着空气传来的动静已经无比清晰,他能用自己的耳朵听到刀刃破开空气的锋利,还有子弹射出枪膛的爆破。朝和的气息也在敏锐的感官中逐渐凝结成实质,淡淡的熏香没能掩盖火药燃烧的刺鼻,这气味是撕开黑夜漏下的天光,让炼狱杏寿郎略微放平了心跳的引擎。
  一个漆黑的洞口出现在尘沙之间。宇髓天元率先跳下去,炼狱杏寿郎紧跟其后。放在从前这是绝不需要担心的高度,但现在他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因为等待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从宇髓天元斩落的漫天布帛碎片间,这个空荡荡的冷寂的坑洞中,举枪站在原地的少女格外显眼。原本扎成马尾的长发略微凌乱,鬓角边的碎发毛躁地歪着,她表情认真,正皱着眉看向他们的方向。
  但炼狱杏寿郎只能看得到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方向,要为那条彼此唯一的道路点燃火光。在过去的岁月里所得到的平静并非全然的安定,他始终没有得到契合的那个碎片。
  那个碎片就在眼前。
  炼狱杏寿郎快步跑向有栖川朝和,在一切结束前将她用力抱进怀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她的呼吸,交错的乐章激烈无比,她在看到他的瞬间严肃的神情就转成双眼中波光粼粼的信任,让他因为盼望成真而几乎颤抖的灵魂也化成柔软的水湾。
  “杏寿郎!”她叫他的名字,笑是习惯性的动作。她什么时候看到他没有笑呢?啊……只有他受伤的时候,笑容不再后,一滴泪水里就占据了整片海洋的涩。
  “朝和……”
  “我很担心你……”出乎意料地,炼狱杏寿郎突然这样说道。
  少女抱住他的时候,因为这句话转而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或许她懂这种感觉,知道对方身陷危险时无能为力的自己有多仓皇。
  “没关系。”有栖川朝和松开怀抱,伸手捧住他的脸,微凉的指尖在触碰到脸颊的皮肤时,温度差让炼狱杏寿郎忽然醒了,但少女用力捧着他的脸,让他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人,陷进沉郁的绿。
  “没关系,我什么事也没有。”有栖川朝和弯弯双眼,缓声告诉他,“我什么事也没有!”
  我想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我有好好保护你了吗?
  他在忧虑,他在恐惧,他在仓皇无措,他在怀疑自己。但是有栖川朝和告诉他没关系,她在用行动告诉炼狱杏寿郎她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这离开绝非主动,就像他暗自发誓要用生命守护她一样,在死亡到来前,她绝不会离开他。
  “……对不起,朝和。再也不会了。”他终于可以安心地闭上眼,埋在她颈侧,却始终不愿松开臂弯分毫。
  他在恐惧什么呢?
  他恐惧的是不能再见到她。无论生命有没有走到尽头,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第40章
  罪名我难免,地狱我难逃,
  孤苦情怀更永难消解;
  这苦刑便是对我的回报:
  它总是不灭,又总是毁灭!
  ——拜伦
  疼痛总是来得很迟,往往在肉眼看到伤口之后,痛感才会姗姗来迟。有时会更久,久到伤口已经愈合,这连绵不绝的阵痛才会一刻不停地侵扰灵魂。我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疼痛和受伤并不是绑定的,出血量并不影响感官的放大,肉眼能观测到的平静并非真正的无碍,暴露在视野下的邪恶也不是绝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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