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张恕咳了几声,又是一笑:“将军说得对,可草民因族中行十一,自小被人称呼乳名为‘十一’,长大之后,能识文断字、教人读书,便有了‘十一先’的号。‘恕’字乃草民自己为自己起的名,除去几个江湖密友,还未曾有人知道,我名唤‘张恕’,而将军您……却能在初次相见时,就叫出草民的大名。”
元浑一僵,神色有些发紧。
是啊,当初牟良都快把天氐镇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出“张恕”其人,若非他提审了铁伐,否则又该从何处得知,那在骑督府教书的“十一先”就是自己上辈子的仇敌呢?
元浑在小事上一向毛糙大意,他从没想过,前世时,“张恕”这个名字,是直到那人在南朝为官做宰才逐渐为大家所知的。而这下,自己的疏忽竟叫他直接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也是现在,元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天氐镇时,张恕会愿意帮助自己,哪怕后来被人羞辱成了“奴隶”,也在心甘情愿地指点他做事。
原来,张恕一直都觉得,自己此行是因听闻了他的名号,而专程去请他辅佐王业的,尽管……这位新来的主上有那么一丝口是心非。
“将军不愿意讲吗?”张恕语气温和。
元浑想明白之后早已面红耳赤,但还要刻意装出嗤之以鼻的姿态来,他回答:“本将军游走塞北,也结识过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听说过你的名号,有何稀奇?怎的,你难道自比什么名满天下的谋士,认为我去天氐镇,是专门请你出山的吗?”
“草民不敢。”张恕还是那句话。
“那你打听这些作甚?老实躺下,你若敢死在铁马川上,我就去天氐,把你家祖坟刨了!”元浑恶狠狠地说。
张恕忍俊不禁:“将军,草民自小跟随父母四处奔走,祖坟在何处,我都不清楚,您如果真的找到了,一定得告知草民。”
元浑气得咬起了牙,他正欲发作,罗折金却恰好端着药碗回到了营帐。
“没有红花和丹参了。”这已年过六十,却还要被元浑折腾的医工长小心翼翼地说,“但黄芪尚有一些,卑职佐以松针,煮了水,方才贺兰骑督还找来了艾草,一会儿丢去火塘里烧一些,也能缓解气促的症状。不过,血瘀已入肺腑,这些……聊于无。”
元浑紧锁着眉,没有说话。
罗折金赶忙接着道:“当然,若是能在明日天黑之前,寻得一些扫罗马布尔,没准儿……还有救。”
张恕知道,这所谓的“扫罗马布尔”就是“金根”,一种益气补血的药材,从前有条件的中原商客过琼古道时,都要在冠玉停留,买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但铁马川是草场,从南到北足足有六百余里,如今他们已在川原腹地南朔,离哨城都须快马加鞭走上大半日,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价值不菲的“金根”呢?
“将军,”张恕忍下不适,和声叫道,“扫罗马布尔贵重,军中难寻,就连天氐也找不到许多,医工长已尽力了……”
元浑却倏地起了身,他抓起案头短刀,敛神收色道:“未必找不到,据我所知,勿吉人所活的徒太山虽是川原,但并未遍地有寒瘴,那些燕塞游骑虽来健壮,可来到天浪山、铁马川这种山岚之地,也定会因此致病。不过方才交战之际,我瞧他们一个二个都勇猛异常,想来是提前服食了不少丹参、黄芪、川芎等物,我去他们那里打打秋风,没准儿就能找到扫罗马布尔了。”
“将军!”张恕吓了一跳,不知这方才还在下令按兵不动、伺机行事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鲁莽开战了,他扶住眩晕的额头,惶急着说道,“现下连敌军到底有多少兵马都未可知,将军你千万不能冒进行事……”
但元浑却骄横一笑:“方才我是强忍着战意,才发出那般号令的,如今我改主意了。不过是战况未明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本将军向来战无不。”
话音刚落,他已如一道风,闪身出了中军帐的门。
油灯昏黄,狂风凄厉,乌云好似破絮,残月犹如银屑,如罗士兵手中的火把仿佛天上星点,散落在漆黑的草场之上,将黑得令人窒息的原野映照出一片绰绰鬼影。
元浑肃立在前,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他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刀,将那铮亮的刃片高举过了头顶。
被强制要求卧床休息的张恕违抗了“军令”,他有些艰难地来到了营帐前,掀开帐帘,试图看清在城郭那端即将率兵出征的元浑。
可惜风实在太大了,铁卫营中旌旗翻飞,帷幔招展,长缨幡布猎猎飘扬,叫张恕一时难以在那数千个端坐马背上的将士中找到元浑的身影,他努力看了半晌,最后被罗折金扶回了胡床上。
“王子从来战无不。”年迈的医工长吁叹道。
张恕没说话,却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听到了一声辽阔的号角幽鸣,那似乎是正面进攻的调令。
此时此刻,就在距离南朔不到三里的山原下,一列刚从城内撤出的轻骑回到了他们的营盘中。
风卷起的砂砾打得盔甲劈啪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也正是这焦灼的时候,漆黑的草窠中忽地探出了三、两个披着黑甲的影子,他们的身上都凝着冰冷的白霜,裸露在外的唇齿间时不时呼出一口雾气,这沉闷的声音被狂风所掩盖,令在周遭巡视的如罗斥候难以察觉。
于是,眨眼之间,这几个潜来的探子冒头了,他们一跃而起,扑上前,见血封喉,“唰唰”几下,便要了刚打算回头的斥候的性命。
没多久,这几人脱掉了身上的黑甲,装扮成了如罗人的模样。
当中有一年轻者嗤笑道:“刚刚你们都听见了,铁卫营吹起了冲锋的号子,那如罗浑是打算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和咱们决一死战呢!”
“真是个蠢材,从前只听人说他桀骜难驯,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尽管放心,今夜只要他敢正面冲锋,咱们的主子就能把铁卫营悉数拿下!”
几人说完,一阵大笑。
可就在这好似旗开得之际,蓦地一道利光闪来,那为首的探子思绪一凝,下一刻便觉心口一凉——他竟在毫无反抗间,被人一击毙命。
余下几人大惊失色,正要窜逃,却闻“簌簌”两声,顷刻之后,此处便没了声响。
“将军!”首战告捷的贺兰膺兴奋地叫道,“我杀了三个獠子!”
元浑从半人高的芨芨草中直起身,反唇相讥:“杀了三个獠子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吗?快给我滚回来,少在那丢人现眼。”
贺兰膺脖子一缩,匆匆回到了元浑的身边。
元浑擦亮了手中的刀,回身看向了同样匍匐在草场中的部下,他冷笑一声,不屑一顾道:“别管来的是勃利部还是那哈,想在铁马川上赢我,就是痴心妄想。你们在此好守着,待等一会儿摸去近处的大都督回来,便直接逼近,将那些原本想把咱们赶进泥沼中的獠子统统溺毙!”
“是!”将士们和着风声,低低地应道。
随着草浪涌开,乌云露出了残月一角,银光如白浆般倾泻而下,瞬间,对面有人看到了那数千个潜藏在芨芨草之中的如罗士兵。
登时,一声厉喝起,惊动了将将安定下来的高山大川。
“敌袭——”同样匍匐在那端的勿吉人高喊道。
但这一声还没结束,原本漆黑一片的背后突然有闪着火光的长箭当空射出,箭羽如火网,在夜空下勾织出了一片燃烧着的巨幕。
转瞬中,便有勿吉人被火烧灼,四散奔去。
元浑呵笑一声,号令道:“收网!”
第13章 砭决剮钩
张恕没猜错,那些紧跟铁卫营的勿吉游骑就藏在一处泥沼之后。他们先是被一路匍匐至此的元浑等人惊起,而后才发现,牟良已带人顺着那边的山岗,绕背偷袭了。
“铁蒺藜在何处?筑防,筑防!拦下这些索虏!”
“快去告知部帅……部帅去了哪里?怎的不见踪影……”
一声声嘈杂错乱的喊叫声从勿吉人的大营中传出,扰得元浑耳膜疼。
他轻笑一声,喝令手下将士道:“不得接近前方泥沼,就在这边变阵游走,最好能搅得草浪涌动,让那帮蠢货觉得咱们打算踏过沼泽,杀进他们的大营就行。”
“卑职明白!”贺兰膺扛着旗,当即应声答道。
不多时,对面正要反击的勿吉游骑看到了泥沼那端左右摇摆、来回移动的旌旗,而后又发现了在不停换阵的如罗士兵。
他们想要做什么?难道准备游过这片一步踏错就会步步踏错的泥沼,杀进自己精心选址的大营吗?
勿吉人的头领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一番,大营后的辎重库就先烧了起来。
“草匪?怎么北边来了草匪?”有人骇然。
是啊,怎会突然冒出草匪?这些三天两头在叱连城附近劫掠军旅过客的地头蛇不是要去吃如罗的白食吗?为何跑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