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没人清楚,这些草匪是被牟良一路驱赶至此,用以障眼的乱子,如此一来,原本信心满满的勿吉游骑瞬间乱了阵脚。
“弃营!弃营!”似乎是他们的部帅在发号施令。
于是,本摆出了还击之态的游骑们顷刻就转了方向,抛下了那些被风吹得里倒歪斜的牛皮帐,转而向山中奔去。
牟良佯装追击,但只虚虚赶出三里地,就悄无声息地折返了,而此时,另一边的元浑已笑吟吟地看着不少束手无策的勿吉士兵跳进了正对面的泥沼之中。
“这里并非他们的主营。”汇合后,已在高地上总揽全貌的牟良神色不明地说道,“此处只有不到八百人,但追来铁马川上的獠子游骑起码有一千以上,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大部队去而复返。将军,此次是把他们赶得落花流水了,但卑职觉得,这不是好事,勃利部凑不出这么多精锐,来的怕不是阿骨鲁的手下。”
元浑的表情同样严肃,他一点头,回道:“把留在这里的辎重带走,跳进泥沼的獠子抓上几个,剩下的一把火烧干净。咱们今夜就撤,南朔不能留了。”
“是。”牟良抽出了腰间的火折子,扬手一丢,撒向了勿吉人的营地。
瞬间,泥沼两侧腾起了一片火海。
昏沉中的张恕似乎嗅到了这股越飘越远的焦糊气,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偏头,在枕上呛出了一口含着絮子的鲜血。
罗折金脸一白,扑上前大声叫道:“张先,张先?”
张恕勉强睁开了眼睛,身体轻轻一颤:“将军回来了?”
罗折金看着他唇边残留的血渍,哆哆嗦嗦地应道:“快了,将军快要回来了。”
张恕满额虚汗,双颊由高烧带来的苍红转为惨白,他猛喘了几口气,望着黑压压的帐顶道:“医工长学过砭决剮钩之术吗?”
“这……”罗折金喉头一塞。
所谓“砭决剮钩”就是给病患开膛破肚,或以石针排脓,或刮除腐肉,或切开内腑引流,中原一带的郎中一般擅长“砭术”,而北塞一带的医工则更懂烧灼止血、截肢或接骨。
罗折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听到张恕提起这些时,双手都不免发抖,他紧皱着一张脸,苦声道:“张先是想令我以‘砭决剮钩’之术,清除寒瘴带来的血瘀、疏通闭塞的气机吗?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便会一命呜呼……”
张恕咳嗽了起来,血沫很快顺着嘴角淌下脸颊,浸透了元浑披在他肩头的貂裘,罗折金拿绢子去擦,却被张恕一把抓住了手腕。
“医工长,”他虚弱地叫道,“血瘀已入肺腑,若有血絮咳出,那便是痈疽、脓创已破,现下就算是服再多的扫罗马布尔,也只能延缓几日不死,可我还有未竟之事,不想就这样死在荒原鬼城之中。从前我曾亲眼看人开胸除去肺腑血瘀,医工长,您帮帮我……”
“这、这……”罗折金咬了咬牙,含混地摇起了头,“我不能违抗主上的命令,你若死在我的手上,我定会被、被五马分尸的……”
“那您给我一把带有沟槽、能够放血的匕首,以及几支石砭,再拿些药酒和烛灯来,好吗?”张恕已是强弩之末,但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咳了两声,抬起头,双眼尤其清明,“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罗折金不说话了,他犹豫半晌,还是将自己的药箱往张恕手边推了一推。
“多谢……”张恕缓缓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随后,他打开了罗折金的药箱,从其中取出了一支黑森森的长针。
“将军,我们在这些獠子的牛皮帐里找到了扫罗马布尔!”远远地,贺兰膺便大叫起来。
元浑一时喜上眉梢,他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贺兰膺将手上布袋放在了元浑面前:“还有一些丹参和川芎,不多,但肯定够了。”
“那就好。”元浑不再耽搁,他快速飞身上马,将贺兰膺找到的药材系在了马鞍下,“回去之后立即点兵,拔营之时要严阵以待,防守那些极有可能赶在咱们离开前就折返的獠子。”
说完,他当即拍马,甩下了这些还在清点辎重的部下。
风力似乎减弱了不少,南朔之上的旗旆已不再上下翻卷,来自饮冰峡中的呜咽也渐渐微不可闻。
元浑的心安定了一半,直到他忽地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不远处的中军帐内传来。
“张恕……张恕!”他心下一紧,疾步入帐。
罗折金把火塘烧得滚热,帘内因此蒸腾着一股逼人的暖意,以至于元浑刚踏入其中时,竟没看清眼前到底发了什么。
但很快,当这股热气散去,一抹猩红就此闯进了他的双目,登时,元浑脚步一定,屏住了呼吸。
方才走时还好端端躺在胡床间的人,眼下袒露着上身,半胸是血,右侧肋骨间还开了一条狭长的创口,如今创口正汩汩地往外涌着赤红。而垫在下面的马革、貂裘,已被浸得透湿,张恕那如被汗水洗过一遍的面庞也白得不见丝毫颜色。
可他的呼吸却平稳了很多,并正靠在床头,用沾着药粉和烈酒的绢布,去堵那仿佛要把半腔子血流尽的创口。
“出什么事了?”元浑大骇,他推开罗折金,扑到床头就问,“可是那帮獠子摸进南朔伤了你?我已找到扫罗马布尔,定能救你性命!”
张恕干咳了两声,挡过了元浑想替自己捂伤口的手:“将军刚从外征战回来,若把尘土草屑染进创口之中,恐怕会再内疡。”
元浑赶忙撒开张恕,站到了一旁,他连声说:“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这时,罗折金慢吞吞地解释道:“刚刚将军离开后,张先肺腑内的血瘀脓肿忽然破裂,呕了不少血絮,为了保住性命,张先便令我为他开胸,清瘀去脓。幸而军中金疮药性烈,止住了清瘀后的血溢。只不过,如此也只能勉强保住一时,倘若人因血脱而昏厥,或创面出溃烂,寒瘴再入体加剧,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将军别担心,有了您找来的扫罗马布尔,草民定能好好活着。”张恕打断了罗折金的话。
元浑却依旧紧皱着眉,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雪白的胸脯和肋间的创口,嘴中讷讷念道:“这法子太凶险了。”
张恕的神智还算清明,他强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元浑道:“我已好多了。”
可说是好多了,眼下人看着却还不如之前,元浑本想等他缓和,就立即起行,以免獠子追来,但现如今……
张恕好似修习过读心术,他一眼看出了元浑的犹豫,于是张口便说:“将军偷袭了勿吉人在泥沼旁的大营,势必会引来他们从天浪山追至铁马川的大军,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将军,咱们得拔营了。”
话没讲完,他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本想劝阻张恕,刚清瘀去脓后,肺腑重伤,得少言,还得静卧,可很显然,此刻元浑除了张恕的话,谁的劝阻都不会听,他默默收起药箱,就欲上前为张恕裹伤。
可元浑却说:“不能走,你这副模样,如何能跟着骑兵,继续奔袭?”
“将军……”
“我已令贺兰膺率大部离开南朔,去往哨城,牟良也转道叱连城,追击那些四处窜逃的草匪了,我率一小部分精锐藏匿在此,等待回援。”元浑不容旁人置喙,他看着罗折金为张恕包扎好伤口,自己则将身上披风扯下,裹在了张恕的身上。
“将军不必陪我在此,我一人留在南朔就可,您还是……”
“先去熬药。”元浑不听张恕的话,转头对罗折金道。
“是。”年迈的医工长赶忙起身。
如此,张恕再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被元浑一打横抱起,离开了行将拔营的中军大帐。
南朔四周晃动着的荒草渐渐随风止息,一股寒意窜进了这破败的城池。一小列身着布衣短打的士兵伏身潜行,在营帐被撤去、大军疾驰而离后,窝缩进了一处堪堪能遮风的土舍之中。
在土舍深处,元浑正半跪在张恕面前,为他阻隔窜入其中的冷风。
张恕身上依旧滚烫,加之几番移动,头晕目眩之症再起,为了防止寒瘴入体,他不得不阖着眼睛,靠在元浑怀里养神。
“将军,药来了。”一个亲卫上前,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热汤。
元浑托起张恕的下巴,将碗沿送到了他的嘴边:“小心烫。”
张恕半睁开了眼,轻声道:“多谢将军。”
这一声把元浑说得心中一阵气恼。
“谢我作甚,要不是你,如今本将军恐怕已经跨过铁马川,回到上离王庭了。”元浑眼见着人喝完药,忍不住忿忿怨道。
张恕眨了眨眼睛,眨掉了挂在双睫上的虚汗,他低低一笑,说:“将军救我,恩情难忘,若有日后,必以死相报。”
元浑不答,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恕那张哪怕在病中也依旧秀雅清丽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