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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而就在这时,忽地一道牦牛角号声起,沿着那山脊流淌向了奔腾着的乱军之中。众人听见,这牦牛角号声隐隐伴随着羊皮鼓的“咚咚”以及狼髀骨风铃的“叮当”,在神山穹拉上交织出了一片令人意乱神迷的激乐。
  很快,有铁卫营士兵听出来了,那是鼓舞大军出征的号子,是好似来自王庭祭坛上巫觋的高歌,这歌声有着能跨越千山万水的魔音,慑得本被神山威震,欲放下刀剑的士兵扬头冲锋。
  中军帐前,手持牦牛角号的叱奴抬起头,面色通红地看向张恕,他哆嗦着嘴唇道:“神山会为我降下惊天动地的责罚……”
  张恕捡起了他掉在一边的羊皮鼓,轻轻一笑:“别担心,神山会站在你家主上这一边的。”
  “真的吗?”叱奴含着眼泪问道
  “当然。”张恕抬头看向了穹拉神山,头一次如此虔诚地许愿,他低声道,“王子是‘命定之人’,他绝不会白白折在这片荒原之中。”
  “什么‘命定之人’……”
  轰隆隆——
  雪达坂上一声巨响,震断了叱奴迷惑不解的疑问,他吓了一跳,跃起身一把扑到了张恕。
  这时,两人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当初随王师一起出征斡难河的铁勒部大军已出现在了众人之后。
  他们是来驰援铁卫营的吗?
  “放箭!”一声疾呼,喊醒了本就虚妄的幻想。
  铁勒部单于铁苍半胸缠裹着伤布,鲜血还在不停渗漏,他一手紧握长刀,精神炯炯,全然不似重伤之人。
  张恕被这番情景惊得脑中一嗡,他万没想到,消失不见的王师会在此时以敌人之姿出现,更没想到,铁勒部竟已成了今日这番残兵败将的模样。
  “张先……”叱奴吓得两股战战,他抓紧了张恕,一遍一遍地问道,“怎么办?怎么办?铁苍单于为何会大举进攻铁卫营?”
  张恕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眼下,铁卫营大部由牟良率领,正在峡口与游阙正面对战,元浑手下的精锐骁骑则登上了高台,准备顺着冰壑奇袭后方。整个营寨除了基本的戍卫之外,只有粮草和辎重……
  粮草和辎重……张恕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一刹那间,铁苍已率人越过后营的铁蒺藜,挥刀砍倒了几个要扑上前拦下他的铁卫营士兵,直冲中军帐而来了。
  “放烟火信。”与此同时,牟良一声令下。
  顷刻之中,漫天箭羽裹挟着冰碴,穿过严阵以待的高盾,夹杂着一声声惨叫,钉在了游阙们的骨肉间。
  血刚溅出,便凝成一簇簇猩红的冰花,砸在了那已沉静千万年的冰盖之上。
  突然,地底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嗡鸣,有游阙看到,脚下隐隐龟裂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隙,这缝隙越扩越大,进而震开一片细密的蛛网。
  终于,“咔嚓”巨响乍起,冰盖开裂了。
  “后撤!后撤!”金央人的游阙将军大喊道。
  但烟火信已当空升起,那炫目的光芒在雪白的山岭间散开,下一刻,一列矫健的骑兵从千沟万壑的冰夷中奔出,拦下了他们后退的步伐。
  “杀——”
  与头顶神山雪崩的隆鸣一起,激昂的鼓擂声传来,残存的士兵在冰盖边缘厮杀,他们的一道道影子映在脚下,被冰面照得犹如从九重狱中逃窜而出的鬼影。
  营寨内,张恕已爬起身,一路快跑,他有些上不来气,但还是一声声地喊着:“拔营!拔营!”
  留守本部的阿律山听到后,飞速率领手下人卷起毛毡帐,骑上马匹就向已经溃散的山隘口奔去。
  张恕则一面回头,一面冲进乱军,寻找元浑的身影。
  “将军!”他费力地提气叫道。
  冰盖开裂,元浑若是再不出现,难不成他也随着游阙一起掉进了深渊?
  张恕不敢想,他已近力竭,双腿阵阵发软,眼前一黑就要栽去地上。
  正是这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捞起了他,元浑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出什么事了?”
  张恕一口气闷在胸中,差点把他憋死过去,睁开眼看到元浑,这口气才徐徐吐出,他断断续续道:“王师……铁勒部、铁勒部单于率大军袭击了大营后方……”
  “铁勒部?”元浑瞳孔一缩,当即抬头去看,可惜视线却被闯入营寨的游阙挡住。
  “二王子!”恰已从雪达坂上飞驰而下的铁苍却一眼看到了他,这位部落单于双目一亮,不假思索,就欲拉弓搭箭,直射元浑。
  但不料箭还未离弦,忽地一阵哄乱传来,方才还整齐有素、严阵以待的铁勒部突然溃败出了鱼惊鸟散之态。
  怎么回事?
  元浑就要眯眼去瞧,然而不想他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耳边骤然传来了张恕的惊叫:“将军小心!”
  铮——啪!
  利鸣响起,方才铁苍将发未发的箭破风袭来。
  元浑喉头一窒,本欲闪躲,但紧接着,他便不自觉地身子一扭,被张恕带着跪坐在了地上。
  “将军……”张恕的声音已变得有些细弱。
  元浑被这一句“将军”叫得七魂六魄归位,颅顶仿佛一盆冰水浇下,他颤巍巍地低头,看到了张恕胸前那从后贯穿而出的长箭箭镞。
  这人竟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元浑瞠目结舌,只觉双眼被那汩汩涌出的猩红刺得疼,他说不出话,更发不出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随之凝结成了冰块。
  “将军,我……”张恕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讲些什么,可话音还没响起,一口血就先呛了出来。
  “张恕!”元浑叫道。
  呜!一股来自雪达坂深处的寒风呼啸着刮来,细碎的雪沙与残冰扑簌簌地砸在了将士们的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吹得人抬不起头。
  元浑颤抖着双手,抱起了身子已瘫软下去的张恕,他举目喊道:“医工长在哪里?”
  乱军中无人应答。
  元浑只见远处瞭望塔下的檑木经火一烧,轰然倒塌;被铁勒部踏过的毛毡帐“咯吱”一响,随风破散;好不容易击溃了游阙的铁卫营骤然被袭,顿作手足无措……
  四方大营乱成一片,声嘶力竭的呼喊萦绕在侧,鲜血很快将雪麓染成赤红,这处位于穹拉山下的冰原仿佛就此堕入了人间炼狱。
  可正在这时,突然“咚咚”两声响起,不知何处传来了号令士兵冲锋的鼓擂,竟盖过了那头顶雪峰崩塌的轰鸣。
  “回撤!有人偷袭!”铁勒部中一小将领大叫道。
  不明所以的士兵登时阵脚大乱,都欲向后退去。
  铁苍大怒,当即扬声高喝:“谁敢回撤一步,我便将谁就地正法!”
  可这话全然无用,方才还气焰正猛的铁勒部已成闻风而逃之势。谁也不知雪达坂的后方到底来了何方神圣,竟令他们如此畏惧。
  本在营中厮杀的铁卫营和游阙也吃了一惊,牟良骑在马上,昂着头,就想看一看那端出了什么乱子。
  而在喧闹中,突然有人喊道:“是铁卫营的援兵来了……”
  听到这话,元浑精神一振,他一把揽起张恕,抽出腰间短刀,用刀柄击伤了几个正要扑上前的游阙,随后回目去看。
  不多时,一台高大的楼橹战车从被冲散的铁勒部后缓缓驶来,那楼橹战车上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称“死于二王子之手”的河西王元儿只!
  元儿只半躺在战车的虎皮椅上,一手执杖,一手握刀,虽是重伤的模样,可却有血有肉,是个活的人。
  “二叔……”元浑讷讷叫道。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二叔,也是上辈子随他一起战死璧山下的二叔。
  元儿只没死,并且还率手下亲部一路赶来这里,支援自己!
  元浑顿时一阵雀跃。
  可惜这雀跃还没来得及溢出心头,倚在他怀中的身子就先猛地一抖,其后又是一口血喷出,并正正好洒在了元浑的脖颈上,烫得他呼吸一瑟。
  已恢复了镇定的元浑立即单手把人抱起,随后抓过一匹无主马的缰绳,带着重伤的张恕一起,翻身上了马背。
  第25章 河西之地
  嗡——
  河西王手下的笳手吹起了发令三军的号角,这绵长又幽远的调子瞬间安抚住了铁卫营离乱的军心。
  牟良也跟着神思一定,他夺过一把翻折了一角的旌旗,高举挥动道:“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传令小兵一路向后大喊。
  很快,被铁勒部冲散的铁卫营重新整列成伍,汇聚在了操驾着楼橹战车的河西王元儿只身旁。
  三五个骑着汗血天马的精锐在他的指挥下纵跃而出,直扑已身陷囹圄的铁苍单于。
  铁苍双目鲜红,面貌狰狞,全然不似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眼见着有骑兵要来缉拿自己,登时发狂一般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双锤,击得众人难以上前。
  而正在此刻,元浑忽地飞马赶到,他咬牙切齿,怒火冲天,刚一看到铁苍,就要掷出手中短刀,直袭那人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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