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侄儿,捉活的!”半倚在虎皮椅上的元儿只拄着长杖,直起身叫道。
元浑一凝,抛下短刀,将受了伤的张恕挡在自己身后,紧接着挥臂一抓,竟空手接住了铁苍丢来的飞刃。
趁此机会,几个壮汉当即扑上前,按住了这力大无穷的铁勒部单于。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随后,元儿只命令道。
大军立刻开拔,跌入冰缝的游阙和主将被俘的铁勒部已不成气候,没过多久,便作鸟兽散。
铁卫营重振旗鼓,不消半刻,就已踏着尸山血海,来到了雪达坂下的冰峡峡口。
轰——
当大军悉数离开后,脆弱不堪的冰盖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全线瘫垮。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一声声号令由尾及首,响彻高山辽原。
身后崩塌的雪峰已在云雾中渐显清明,方才藏于天翳外的晨曦逐渐爬上了山脊,并随着一轮烈阳的升空,将光洒向了遥远的河西之地。
元浑抱紧了怀中的张恕,他低声道:“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突围了。”
张恕半阖着的眼皮轻轻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双目,吐出了几个字:“不能……不留在斡难河……”
元浑听到这话,眼光微暗,可还是顺从平和地应道:“好,我们不留在斡难河。”
嗡!号角声再起,大军终于拔营了。
傍晚,瀚海原上,穹拉山的峰角已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西边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川。漫天星斗的映衬之下,那高川在朦胧中蜿蜒不绝、逶迤千里,正是传说中的万山之祖。
元浑站在毛毡帐前,静静地望着那巍峨耸立的川原,刚打赢了一场仗的他,眉宇之间却不见丝毫快意。
“侄儿。”元儿只坐在卧舆上,被人抬着,来到了元浑面前,他问道,“那为你挡箭的人,现下还好吗?”
元浑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洗净血迹的双手。
方才在营帐内,医工长为张恕拔箭时,血溅了他一身,本就焦急不安的元浑为此惊得六神无主,他抓着那只冰凉的手,对着早已陷入昏迷的人连声大叫:“张恕,张恕!”
罗折金不得已推开他:“主上,烦请您让卑职来为张先止血。”
元浑只好束手站在一侧,他提心吊胆地问道:“这一箭到底伤到了哪里?为何会流这么多血?”
罗折金满头大汗,他一面用沾了三七粉的伤布去按张恕胸前的创口,一面又将一块毡子垫在胡床上用以抬高张恕的后腰,在听到元浑的问题后,这位年迈的医工长长叹了一声,回答道:“主上,这一箭从后背处贯胸而过,累及右肋、肺腑与前心气海,好在避开了心脉和骨头,否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元浑紧抿着双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上昏沉不醒的张恕。
罗折金接着道:“张先因受山岚寒瘴影响,身子本就羸弱,如今内腑受伤,又失血过多,日后恐会落下血脱气虚和咳喘的毛病。瀚海原苦寒,不是能让伤患安心静养的地方。”
元浑没说话,视线却顺着毛毡子上的血迹一路看向了张恕袒露着的胸口。
那里正印着一个粗粝狰狞的血洞,血洞周遭筋肉翻起,再往深处看,几乎能望见藏在皮肤之下的肋骨。
元浑自小马上征战,血腥残忍之相也算见了不少,可现如今面对张恕的伤,他竟觉后脊阵阵发寒。
“将军……”蓦地,昏迷中的张恕转醒了过来,他双眼浅浅睁开,露出了一双失神无力的眸子。
元浑慌忙俯身,半跪在了他的榻前:“你可好些了?”
张恕说不出多余的话来,他动了动嘴唇,发觉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稍一用力,胸口猛地一痛,一口含着凝块的血瞬间呛了出来。
“主上快、快把人扶高一些。”罗折金手忙脚乱。
元浑赶紧半抱起张恕,又将铜盆送到他脸边,随后,就见张恕身子一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这是堵在肺腑处的瘀肿,之前一直滞涩在先的喉咙之间,以致呼吸不畅,吐出来就好了。”罗折金见元浑一脸失措,于是解释道,“主上放心,现下箭疮处的血已经止住了,您可以放张先躺下了。但疮口贯胸,因此只能侧卧,还请主上小心一些。”
元浑僵硬着双手,将张恕一点一点地放回了榻上,这时,张恕再次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赶紧拿出一方手帕,为他擦拭唇边呛出的血沫,又用靠枕把人的上半身垫高一些。
元浑在一旁摸了摸张恕的手,手仍旧凉得仿佛冰块,随后他又摸了摸张恕的额头,额头却又滚烫得好似火炉。
“可是创口处了痈疽?”元浑问道。
罗折金面色发暗,他小声回答:“主上,那箭镞在张先体内太久,痈疽怕是在了内腑之间。”
“这该如何是好?”元浑心急如焚,“难不成又要以砭决剮钩之术来开胸引流?”
罗折金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卑职已经取来了柳树皮,一会儿与黄芪一起煮水,用以退热,若是明早这高热能降下,兴许、兴许就用不上那样凶险的法子。”
“快,快去!”元浑命令道。
如此一番折腾后,两人总算是将张恕身上的伤包扎好,药灌下去,人安顿了下来。
元浑坐在榻边,嗅着浮动在四周的草药气和血锈味,心中一阵后怕。
“医工长,”他压下声线中的颤音,强作冷静道,“瀚海原苦寒,终日风沙不断,在这里驻足一、两日还好,可张恕伤势危急,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好,如此,何处才是养伤的好地方”
罗折金心知自己追随二王子,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上离那等清净之地了,于是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张先如今须得卧床静养,相较于荒凉的瀚海原和斡难河,主上您不如跟着二大王一起,继续向西,往怒河谷去。”
“怒河谷……”元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怒河谷,河西之地。
怒河,自万山之祖而出,将巫兰山一分为二,最终奔流入中原大地,成为了能灌溉万千良田的西江。
在这条大河的源头,乃是元儿只的封地“河西”,也是自古以来都有“塞上水乡”美名的怒河谷。
千百年中,无数骁勇善战的名将曾率领大军跨过一望无际的瀚海原,杀进怒河谷,将这片水草丰茂的山川献给他们所供养的皇天后土。千百年中,也有无数败军之将丢盔卸甲,从那里灰头土脸地离开,将河谷中的草木还于天地。
元浑也曾去过那里,上辈子的他,正是在自己十七岁的那一年,跟随牟良一起,将怒河谷收归入如罗一族的版图中。
而他的叔叔元儿只,正是在那时,受封为“河西王”的。
元浑心里清楚,与其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王师,并将自己与铁卫营送入未知与危险之中,不如改道怒河谷,在那处膏腴之地养精蓄锐、重振旗鼓。
可是……
“侄儿?”营帐外,半晌没等来元浑回答的元儿只偏了偏头,他和善地问道,“可是还在担心追兵?”
元浑苦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咱们已经俘虏了铁苍,其余的残兵败将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为何愁眉不展?”元儿只打趣道,“二叔被你一刀捅穿了心窝,也没有日日唉声叹气。”
元浑一窘,讪讪地扫了一眼随侍在河西王身侧的几个小卒:“你们都退下。”
“是。”小卒应声而去。
见人走远了,元儿只脸上浮现起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他目光冷峻,表情严肃:“侄儿,到底是谁要陷害你?”
元浑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摇头道:“我若清楚,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元儿只不说话了,神色愈发凝重。
数天前,远在秃麻山的他被一纸盖了天王大印的密信召回了王庭。起初,元儿只只当是他兄长远征,请自己回白石城监国,一切顺理成章,但不料才行至半路,就了变故。
“截住我的那伙人自称是侄儿你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他们一边说,王庭中有叛军想借机要我性命,一边又为我呈上了你送来的信物。”元儿只捋着下巴上的短髭,沉思着说道,“那些禁卫口口声声称,侄儿你已与勿吉人联袂,不日便将夺取王庭大权,并希望我能臣服于你脚下。他们言之凿凿,一开始时,我还真的相信了。”
“那后来呢?”元浑急声问道,“二叔,你是何时识破这诡计的?”
元儿只低笑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交到了元浑手上:“侄儿,这不是你手下谋士在我重伤之时送来的密信吗?”
元浑一怔,接过字条,飞快展开,随后,张恕的字迹顷刻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元儿只笑着说:“侄儿,从前为叔只当你有勇无谋,不承想,你竟能在身陷牢狱之时,做出这等周密的谋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