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元儿只一顿:“却不承想,竟叫他们反客为主,于一日夜间,用迷药药倒了我手下的上百名亲兵,第二日一早,待我发现时,那些被药倒的士兵都已被胡寇抹了脖子。最后一番追查,也只查到,这帮胡寇的匪首名叫‘沙蛇’。”
元浑呼吸一凛,他不禁回头去看停驻在乌延驿外的铁卫营,怕今夜会突变故。
元儿只说道:“我已嘱咐牟良,要彻夜把守营门,不得懈怠分毫。侄儿,你也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元浑咬了咬牙,放平声音问道:“二叔,这难道就是你不顾重伤,也要赶去雪达坂襄助我与铁卫营的原因吗?”
元儿只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从卧舆上直起身,拍了拍元浑紧绷的肩膀,嘴里揶揄道:“侄儿,你果真长进不少,去年见你时,你还是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已学会了三思后行。侄儿,这可不像是你,我猜……是不是你带在身边的那位张先……教导你的?”
元浑嘴硬:“这与张恕何干?分明是二叔你的想法太过昭然若揭。”
元儿只笑而不语。
元浑顿觉面上无光,转身就要走,不料元儿只在这时叫住了他。
“侄儿,”河西王轻声问道,“你喜欢怒河谷吗?”
元浑脚步一定,回身看他。
河西王又问:“若是喜欢,为叔便把怒河谷送给你,怎样?”
这话如落入静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元浑心中的千层浪。尽管早有张恕在前说过,可真当元儿只开口提起时,元浑到底还是乱了阵脚。
塞外晚风激烈,撞得廊下油灯忽明忽灭,他就站在这片光影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元儿只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执掌河西并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于我而言,可谓是绑缚在身上的枷锁。一年前,侄儿你与牟都督拿下怒河谷后,大兄曾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分封到此地,要我替他整肃河西乱象。可惜……侄儿你也知道,为叔是一介庸才,在河西不过半载,就把手下亲兵折了大半,最后只好假托养病,灰溜溜地跑回了秃麻山。”
元浑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上辈子的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些事,可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元儿只治理河西失利,躲去秃麻山养病,元儿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让这片好不容易打下的山河几番沦丧他手。
至于前世的元浑,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路走来只会以武强镇,落得最终璧山之战折戟时,连个能供他厉兵秣马的地方都没有。
现如今,尽管有所顾忌,但这辈子的元浑也不得不承认,张恕的预料没错,这河西之主的位子迟早都得是他的。
“侄儿,你就当是为叔的私心。”元儿只和声说道,“怒河谷广袤辽阔,若是治理得当,日后兴许能成为我如罗一族雄霸天下的发祥之地。尤其是在现下这般情形中,斡难河失守,哨城沦陷,王庭内群魔乱舞,若找不到一处能供我族修养息的土地,那如罗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万山之祖下的一抔土。”
这些道理,元浑何尝不懂?
可他还是不得不回绝道:“二叔,不论如何,我父兄仍在,您也依旧是河西的王,就算是我手下率有部众上千的铁卫营,那我也不过是……”
“有兵马,才能有权力。”元儿只打断了元浑的话,他道,“我如罗一族就是靠兵马夺得了这辽阔的北境江山,日后,我如罗一族也要靠兵马夺得整个天下。侄儿,你与为叔这等游闲之辈不一样,你乃乱世雄主,日后必然能成就大业。”
第28章 乌延胡寇
驿站外的风铃“叮当”作响,敲得元浑心神激荡,他喉头隐隐发干,似乎有股滚烫的血气要从胸口喷涌而出。
角逐四海,雄霸天下,一统山河……这不正是自己上一世的理想吗?
元浑的思绪不禁飘散开来——或许、或许这怒河谷真的能成为如罗一族的发祥之地,而他,也真的能实现自己前世未达成的愿望……
“二叔!”想到这,元浑脱口叫道,“我……”
咚!咚咚!
这话还没说出口,驿站的后门突然一阵巨颤,紧接着,一道凶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上闩上闩!胡寇来袭!”
“上闩上闩!胡寇来袭!”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响彻乌延驿。
留宿在此的商客旅人纷纷熄灯阖门,并派遣自家小厮彻夜看守财物。
方才离开的驿长王孝匆匆折返,他向元浑、元儿只两人一抚胸,神色慌张道:“二位贵人,胡寇来袭,你们快快回屋,上好门闩,熄灭油灯,今夜万不可出声。”
元浑皱起眉,就欲问个明白。
但元儿只却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侄儿,快回去吧,按照王驿长说的做。”
元浑半信半疑,冲元儿只点了点头,随后快步向楼上走去。
方才刚睡下的张恕也被这动静惊醒了,元浑进屋时,他正一脸茫然地坐在床头,试图通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看清窗外景象。
“是胡寇,胡寇来了。”元浑紧锁着眉,回头嘱咐叱奴道,“关好门窗,守好此屋内外。”
叱奴被外面的喊声吓得面色惨白,他畏畏缩缩地问:“主上,胡寇会杀进驿站吗?咱们的铁卫营可在外面守着呢。”
元浑语气不善:“胡寇何时会顾忌什么铁卫营?他们若想来,就算是千军万马陈列门前,也抵挡不住。”
叱奴倒抽一口凉气,慌张起身,拿着闩锁去堵门。
张恕却在这时开口道:“不必慌张,胡寇若是真要来,光关门是抵不住的。”
元浑看他:“你还懂胡寇?”
张恕慢吞吞地从枕下拿起了那本《河西志》:“书中讲了,胡寇又称‘沙匪’,最擅长打洞钻地,凡胡寇出没之处,必然沙石松软、土层薄弱。刚刚隔着窗,我看见了驿站中的夯土墙和石砖地基,这二者虽谈不上坚不可摧,但也足以拦下打洞钻地的胡寇。将军,依臣看,刚刚的‘上闩御敌’大抵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元浑眉心一跳。
张恕话说多了,又开始咳嗽,他一手掩住嘴,一手翻开了《河西志》:“将军,此书记载,南兴玄武三年,乌延城以北十二里地处的某座小镇,也曾在入夜前,听闻外面响起‘上闩御敌’的声音,百姓们人人照办,整宿闭门不出,却不料当夜胡寇并未来犯,而是在镇中空无一人时,将一种奇毒下在了镇外的水井中。没出三天,镇子里的百姓接连暴亡,亡者家中财产尽失,该镇里正查了足足两个月,才查明真相。”
元浑精神一紧:“那这次……”
张恕忍下咳嗽,费力地支起上身:“将军,驿站之中定有胡寇的内应,兴许咱们刚一到这里,内应就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虽说胡寇这么多年来从未被赶尽杀绝过,但铁卫营毕竟名声在外,他们得知将军与牟大都督领兵要来,定心有忌惮,所以才会在咱们初到的这一夜,趁着人地不熟之际,先痛下杀手,好绝后患。”
“有道理。”元浑先稳住心神,俯身坐在了张恕榻边,他冷静思考道,“先前二叔带亲卫入主乌延城时,胡寇就做出过毒杀河西王亲卫的事,今日晚间的‘警报’来得蹊跷,咱们不能不防,万不可让这帮‘沙匪’害了我如罗最精锐的士兵。”
可是,该如何防?
乌延驿虽然大,却是个四面漏风的堡垒,两侧瞭望塔、烽燧早就因年久失修而不可用,若想在此筑起防线,可谓难上加难。
更何况,铁卫营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地形地势、风土人情都两眼一摸黑,若想防,也只能以硬碰硬。
想到这,元浑起身就道:“我现在就去找牟良,令所有士兵严阵以待,今晚不捉到胡寇匪首,誓不罢休。”
“将军!”张恕一把拉住了他,“万不可如此冒进……”
话没说完,重伤未愈的人先低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急忙伸手去扶,见张恕咳得辛苦,又要为他温水热药。
张恕却依旧紧紧地拉着元浑,他虚喘了几声,蹙着眉说道:“将军,牟大都督行事稳妥,定会借机行事。”
元浑没说话,神色微有不悦。
张恕继续道:“至于胡寇和这驿站中的内应……臣倒是有一个法子,兴许能令他们现身。”
元浑重新坐了下来:“你有什么法子?”
深夜残月如钩,风卷草甸,厩棚中时不时传出几声蹄铁磕地的声音,听得那门窗后静等胡寇的商客旅人们惴惴不安。
一个老驿卒举着油灯,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木楼二层的其中一间客宿前,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热水好了,您需要吗?”他哑着嗓子问道。
屋内烛影晃动,却无人应声。
老驿卒眯了眯眼睛,伸头去瞧那板窗间的缝隙,不想他一双眼刚对上缝隙间的亮光,就先被骇得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