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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张恕无奈:“将军,昨夜山垭口杀成一片血海,我带着他们一起,半途就被冲散了。被曲天福俘虏,是我的过错,将军怎能怪罪他们呢?”
  元浑瞪了一眼张恕,恶狠狠道:“你还敢提被曲天福俘虏的事?张恕,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自戕!怎的,你是觉得本将军治不了那姓曲的,还需要你在那大义凛然吗?”
  张恕开口就想争辩。
  不料元浑陡然拔高了声音,他红着眼睛道:“你要是真死了,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你一同死了去吗?”
  这话出了口,元浑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叫……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一同死了去又是什么意思?
  细思起来,每一个字都着实奇怪,可元浑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他全然没有记起,这本该是自己的心声。
  而张恕同样也短暂一愣,他看了看元浑涨红的脸,又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随后非常缓慢地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要是真的死了,将军定能找到新的辅臣。”
  “什么、什么叫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这就是你往曲天福刀刃上撞的原因?”元浑被张恕无动于衷的模样气得七窍烟,他大叫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要助我图王霸业、逐鹿中原,现在居然敢说,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张恕,你身为我的臣子,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元浑的怒火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哪怕是自小陪他一起长大的阿律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幸而张先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他暂且丢下了方才的疑惑,好声好气地安慰元浑道:“臣怎么敢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臣只是担心,将军被无端之事干扰,乱了阵脚而已。今早……将军冲入乱军来救臣,臣感激不尽。”
  元浑冷哼一声,不予接话。
  张恕继续和声说:“臣也是关心则乱,怕将军会落入曲镇将的陷阱,所以才想出了那般拙劣的法子。更何况……更何况,若非臣知道将军骁勇善战,定能救下臣,也不会冒那样大的风险。”
  元浑沉着脸瞥了他一眼,佯装不咸不淡:“你倒是相信我。”
  张恕疲惫却柔软地笑着,他继续哄劝道:“我是将军门下长史,是将军的臣子,一路走来,与将军携手与共,也见了将军的纯良赤忱、义胆忠肝,自然相信将军。”
  元浑被这一番轻言细语捧得晕头转向,他压着嘴角,非常贴心地拉了拉张恕方才起身时不慎扯开的前襟:“下不为例。”
  张恕轻咳了两声:“下不为例。”
  阿律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向觉得自己才是最会阿谀奉承的那一个,却不承想,张恕短短几句没有任何谄媚之意的话,竟就能将自家那从来眼高于顶的主上哄得喜笑颜开。
  难不成……这“张先”真如自己最初猜测的那样,根本不是什么收入门下的幕僚,而是……
  阿律山一缩脖子,不敢再琢磨了,因为他发现,元浑正斜着眼睛,双目幽幽地打量自己。
  “方才你进门,为何不叫醒我?”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阿律山后脊一凉,他怎敢说是张恕不让叫,只能硬着头皮告罪:“是卑职心急了,还请主上责罚。”
  元浑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撩衣摆,站起身道:“是不是曲天福又闹起来了?”
  阿律山忙答:“正是,正是!那姓曲的在俘虏营中煽动一众士兵,闹着要以血祭天。刚刚我们没看住他身边一亲信,不幸让人……上吊自杀了。”
  元浑一瞪眼:“蠢材。”
  阿律山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恕在一旁拉元浑:“将军,曲镇将一败涂地,自然面子受损,眼下他受困于牢狱,自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肯定会寻死觅活。若是他手下的乌延城驻守都这个样子,必将有损将军威信。”
  元浑重新坐了下来:“那你说,该如何镇压这些反贼?”
  张恕笑了一下:“将军把人家当反贼看,人家肯定与将军势同水火,但如今这般情形下,铁卫营千万不能和曲镇将的部下针锋相对。”
  “为何不能?”元浑叫道,“那曲天福当初已明明白白地跪在我脚下,接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眼下他们与沙蛇狼狈为奸,举兵谋反,我出兵镇压,乃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将军所言不差,他们谋反,您出兵镇压,确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可是……这乌延城乃河西之地的入关垭口,曲家又世代驻守在此,与他们为敌,将军日后如何治理好乌延一带?治理不好乌延一带,将军又如何做怒河谷的主人?”
  元浑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脾气,他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恕倚在靠枕上,思索了片刻,回答:“不论之前曲镇将做了什么,将军现在待他们都应以安抚为主。”
  “安抚?”元浑再次拔高了声音,“曲天福谋反不成,我竟还要反过来安抚他?张恕,你是觉得本将军好欺负不成?”
  “臣不敢。”张恕赶忙接道,“臣只是在为将军出谋划策,选一最佳良方而已。”
  元浑气鼓鼓地问:“安抚就是最佳良方了吗?且不说刚被痛揍一顿,就去低声下气地求人有多不齿,单论曲天福愿不愿意被招降安抚,便又是一大难题。”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回答:“将军,招降安抚是有门道的,不是给点金银,许诺一些空头衔就能收拢人心。要想真正让所谓的‘反贼’成为麾下一员猛将,首先就得弄清楚,人家到底想要什么,其后才能对症下药,进而让被俘的将士心悦诚服。比如,有些人要权,那就得舍身放权,有些人要钱,那就得万金相赠,还有些人什么都不要,只想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得拿出手段,以理服人。”
  元浑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他问:“那你知道,曲天福想要什么吗?”
  第35章 安抚招降
  河西之地的天渐渐亮了,大营中远远传来了火头军起锅做饭的声音,炊烟随着清晨的日光冉冉升起,将缕缕饭香送向了远处的战地废墟。
  曲天福被人左右挟着,带出了俘虏营。他本就得高大壮实,兵败的磋磨也未曾影响分毫,因而一路挣扎反抗,累得捉他出营的小兵满头大汗。
  等到了驿站中的那座木制小楼中,曲天福又仗着力大,甩开了戍卫,往前一冲,要一头撞死在廊柱上。幸好牟良经过,带着属下们费力地把人按了下来。
  “老实点!我家二王子饶你不死,分明是赏你的恩赐,你竟然还敢寻死觅活,真是给脸不要脸!”阿律山一脚踹在了曲天福的腿窝间,疼得他“咣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呸!”“给脸不要脸的人”啐了一口含着碎牙的血,他叫道,“谁稀罕他如罗浑的赏赐?”
  “你……”阿律山扬手就要送曲天福一巴掌。
  但正在这时,堂上一人开口了:“慢着,给曲镇将赐座。”
  阿律山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他悻悻地撇了撇嘴,随后为曲天福搬来了矮几和茵席坐具。
  曲天福却跪着不动,他掀开眼皮瞧了瞧最上首的人,面露不屑道:“如罗浑在何处?为何是你这个小小细作跟我讲话?”
  正端着一碗苦药发愁的张恕听他这样说,眉梢微抬:“镇将所言的‘细作’……是我吗?”
  曲天福斜着眼睛看他:“不是你又是谁?”
  张恕放下药碗,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正色道:“我乃龙骧将军府中长史,姓张,单名一个‘恕’字,镇将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张先’。”
  曲天福冷着一张脸,闭口不言。
  张恕继续道:“我祖籍同州万光,家住天氐,机缘巧合下,得将军赏识,有了长史这一小小官职。今日在此,便由我代将军,与曲镇将你商讨一下日后乌延城的拊循安民之事。”
  曲天福微怔,他皱着眉,有些不懂张恕这是在做什么。
  乌延城坍塌过半,百姓流离失所,眼下大多拖家带口着聚集在垭口外,靠铁卫营的粮草和牧民搭建起的临时毡房过活。
  可铁卫营这一路走来,历经数场大战,从哨城带走的军需物资也早已所剩不多,若是得不到补给,偌大一支军队何以为继?
  两方权衡下,张恕决定,在把堆积在垭口上的乱石清理完后,先令河西王手下亲兵穿过垭口,前去距乌延不足百里的“怒河第一城”息州送信,铁卫营则屯兵在此,打扫战场,重建城郭。
  当然,这一切单靠对乌延城人地不熟的铁卫营可不行。
  张恕笑容谦和,他道:“曲镇将祖上位列三公,出身显贵,自镇将曾祖父起,曲家又世代驻守乌延,在这河谷垭口一带根基深厚。我等不过是外来客,若想在此地落脚,还得依仗曲镇将的支持。”
  曲天福冷眼扫了张恕一眼,语气凉凉:“你这獠子细作倒是聪明,昨日让如罗浑来施压,今日又转而招抚,真是玩得好一手软硬兼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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