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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张恕没有否认:“曲镇将是可用之人,对待可用之人,自然得上些手段才行,如此,不恰恰说明,我等看重曲镇将吗?”
  “看重?”曲天福嗤之以鼻,“‘索虏’的看重有何用处?不过是对我的羞辱罢了。”
  张恕缓缓皱起了眉:“镇将,你称如罗为‘索虏’,如罗称你我为‘冠狗’,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算了结?”
  曲天福呵笑:“你既然清楚这些北境蛮子是如何看待中原百姓的,竟还做他如罗浑的门下幕僚,真是不知廉耻!我就算是当‘索虏’的阶下囚,给那些蛮子牵羊,也不愿和你这种人一起做‘冠狗’!”
  张恕低咳了几声,神色隐隐发暗,他轻叹道:“不承想,曲镇将于乌延城,又戍守河西十余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这话何意?”曲天福不懂。
  张恕抬目,指了指窗外:“镇将治所内,向来是多族混居,这么多年来,虽流寇不断,但城内百姓却一直相安无事,足以见得,镇将治理有方。那么我且问一问镇将,你在整饬衙门、安民定邦的时候,会将胡漠人、如罗人、中原人分而治之吗?”
  曲天福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张恕又问:“城内若有作奸犯科者,镇将手下参军、司马判案时,也会以胡漠人、如罗人和中原人的不同来定罪吗?”
  曲天福依旧沉默着,但表情却已有了些许变化。
  张恕继续道:“如罗人之所以是如罗人,本因所出雪域神山如尼与麻罗之中,故称‘如罗’。前梁年间,如罗归服高车圣君,后又在金磐宫倒塌之时自立门户,进而发展壮大。至于胡漠,因长在瀚海大漠边陲,能冒风沙奔袭千里,所以被称为‘胡漠’。如罗人走下雪域高原百年有余,胡漠人北迁西出二十年不到,中原王朝衣冠南渡也不过五十载。镇将是读过史书的,自然明白,沧海桑田转瞬,这些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既如此,如罗、胡漠与你我这些中原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曲天福不答,视线却顺着方才张恕所指的窗外看了过去。
  山石坍塌带来的烟尘已逐渐散去,眼下河谷垭口清风朗日,草花如浪,溪涧叮咚。
  双颊通红的如罗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桩,为失去了住所的中原百姓扎起了毛毡帐;火头军抬着一口大锅,给一群饿得两眼发昏的小“沙匪”放饭送粮。
  远远地,牧民挥鞭赶羊的声音传来,叫人已有些恍惚,昨日此地竟还发了一场大战。
  若是没有那场大战……
  曲天福无声一叹,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折了下去。
  “镇将还没用早饭呢吧,不如一旁上座,吃点热乎的肉粥。”张恕笑着说。
  曲天福忍不住瞥向了刚刚阿律山送来的矮几和茵席坐具,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方食盒,茵席间还放着用来裹伤的草药与烈酒。
  张恕起了身,来到了曲天福身边,他拉过茵席,跪坐下道:“镇将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把伤包扎一下吧,你的手腕被利箭贯穿,俘虏营的随军郎中手法粗劣,叫镇将受苦了。”
  说着话,他便要伸手去解曲天福还裹在身上的甲胄。
  这下可好,瞬间惊得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凑到近前的张恕。
  “不许碰我!”曲天福大叫。
  张恕没有防备,身子骤然往后一仰,径直砸在了那方矮几上,“咕咚”一声,热茶跟着洒了一地,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满溢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后堂窜出,这人一步上前,抬脚便踹在了曲天福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与你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罢,这人又指挥道,“阿律山,把他给我拖回俘虏营,赏三十军棍!”
  “将军!咳咳……”张恕猛然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先慌张着要去拦元浑。
  元浑气得火冒三丈,甩开他的手就骂:“这乌延城有没有姓曲的无甚差别,你何必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一番震怒下,骇得阿律山拖起曲天福就走,张恕还想出言去拦,却被元浑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谁准许你给他包扎上药的?”这人大叫道。
  张恕方才被小几撞了一下,前心后背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皱着眉忍了忍,有些气地说:“将军,之前不是让你在后堂不要做声吗?”
  元浑头一回见张恕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他登时变了表情,心下又愤怒、又委屈,顺便还夹杂了几分幽怨来。
  “你在怪我?你这是在怪我?”他不可思议道。
  张恕说不出话了,他的箭伤痛得厉害,咳嗽又卡在喉头发不出,一时只好按着胸口,缓缓矮下身去。
  元浑却只当他是向自己低头认错了,嘴里立刻不饶人道:“那伤兵营、俘虏营里缺胳膊断腿的人一抓一大把,待会儿我把他们都领来,你挨个给他们包扎上药,怎么样?”
  张恕不言语。
  元浑更加愤怒了,他气急败坏道:“一会儿我就把那姓曲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中军帐的旗杆子上,枭首示众!”
  “咳!”这话话音刚落,张恕猛地一呛,呕出了一口含着凝块的鲜血来。
  元浑一滞,僵住不动了。
  半刻钟后,床榻前,方才还恼羞成怒的人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左右踱来踱去,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气急攻心?”
  罗折金百般无奈,他怎能说,张恕突然吐血就是被主上您气得呢?
  元浑却忽然福至心灵,他讷讷自语道:“难不成,是我……把话说重了?”
  可惜还没等他老老实实反思完自己,昏过去没一会儿的张恕就已转醒了过来,他又咳了两声,在罗折金的帮助下,吐干净了堵在喉头的血块。
  元浑揣着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张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累极了,漱完口后,很快便再次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将黑时,正巧,心不在焉的元浑刚巡完西边的大营。
  “你醒了。”他捧着一方食盒凑到榻边,有些气短地问,“饿了吗?可要喝水?”
  张恕没答话,自己撑起上身,去拿案头的茶杯。
  元浑急忙帮他递到了手上。
  张恕抿了口热茶,一直隐隐作痛的喉咙好了很多,他咳了几声,问道:“将军是又把曲镇将关进俘虏营了吗?”
  元浑一听这人醒来就问曲天福,顿时有些气,可他眼下也只能自己些闷气,不敢摆在张恕面前发作。
  “没有,”元浑窝窝囊囊地回答,“我令阿律山在驿舍内为他安排了一间客宿,又烧了热水,请了随军郎中……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恕愣了愣,没想到元浑竟没再胡搅蛮缠,他小声答:“将军能顾全大局,臣感激不尽。”
  元浑如今一听这般恭维就是一阵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张恕,你的这些招数,是不是不止使在我一个人身上过?”
  张恕有些茫然地看着元浑:“将军说的是……”
  元浑压着怒意,瞪着他道:“当初在天氐,你为什么要帮我包扎手上的伤?”
  张恕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浑放在榻边的那只手上,那是只曾帮他拦下过勿吉探子刺刀的手。
  现如今,掌心的伤早已结痂脱疤,浅褐色的瘢痕仍留在掌纹之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元浑,他曾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张恕这个前世的仇人。
  因而他也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一日,张恕跪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捧着他的这只手,用沾了烈酒的伤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的样子。
  张恕长得很漂亮,张恕的脾气也很温柔,不似上辈子在城墙上远远一瞥时那般高高在上,更不似元浑想象中那样令人讨厌。
  于是,他逐渐有些说不清自己今日到底为什么会大发雷霆了。
  张恕不过是像待他一样,与曲天福说了两句话,又伸手要为曲天福包扎伤口而已,区区小事,为何会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整日不得安宁呢?
  真是奇怪。
  张恕也很不解,他难得会有迷茫疑惑,尤其是在面对元浑,这个他一向觉得很好捉摸的人的时候,因此,思虑再三,张恕也只勉强说出了一句话:“臣只是想安抚招降曲镇将而已,他是个好面子、有骨气,又吃软不吃硬的人。”
  元浑泄了气,他蜷着腿,往榻边一坐,有些哀怨地盯着张恕:“罢了,不说那些了,你的伤还痛吗?怎么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
  张恕笑了起来,他规规矩矩地回答:“多谢将军牵挂,臣好多了,今日上午只是话说得有些急了,您不要放在心上。”
  元浑闷闷道:“方才你讲得不错,曲天福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天黑时,我令阿律山去为他送饭,他的脾气已缓和很多,也不再像昨日一样要死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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