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身上的毛毯就要起身:“既如此,那我再去瞧瞧他。”
听到这话,元浑又不乐意了:“你才刚醒,水还没喝两口,就又要去见他,我不许。”
张恕一顿,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臣真的已经好多了,睡了一整日,骨头都要发软了,也得下地来走走。”
元浑忿然:“不行,你一日水米未进,我眼巴巴地给你把饭端到榻前,你怎能转头去找曲天福?”
张恕只好答:“是臣的错。”
元浑绷着脸,打开了食盒,将一碗香喷喷的汤饼端到了张恕面前:“是驿站小厨房做的,里面放了不少野薤,你尝尝。”
河西之地盛产野薤,这是一种状如细葱,长在干旱沙地的山韭,从乌延草甸往外走,在那片毗邻瀚海大漠的石滩地上,长满了这种鲜嫩多汁的野菜。
今日元浑骑马巡营,走至那里,专门令亲兵割了几把,带回了乌延驿。
张恕在元浑的瞩目下,接过了汤碗,他有些奇怪地问:“将军,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元浑不答,反而催促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张恕舀了一口,顺从地回答:“好吃。”
“真的吗?”元浑怕他骗自己。
张恕失笑:“自然是真的。”
元浑长舒一口气,他得意道:“这是本将军亲手做的。”
张恕愣住了:“什么?”
元浑一挑眉,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亲手擀面,起锅烧水,专门为你煮的野薤汤饼,长史,本将军手艺如何?”
张恕被碗间热腾腾的水汽糊了眼,他定定地看了元浑半晌,而后低下头,默默道:“将军手艺很好,只是臣没想到,将军竟然会得这么多。”
“不多不多,”元浑倒是谦虚了起来,他解释道,“当初征战怒河谷时,我随牟良手下的前哨躲在乌延农户的家里埋伏了七天,迫不得已,学了这门手艺。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啊不,一年以前的事了,但这门手艺却没丢。”
张恕听完,笑了一下:“将军能亲手为臣烧火做饭,是臣的荣幸。”
元浑见此,眨了眨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还我的气?”
第36章 青史留名
张恕半晌没说话,他始终盯着那碗汤饼,一言不发。
元浑有些心虚,心虚中又有些羞恼,他不懂自己这当主上的到底要怎么做,人家那做臣子的才肯原谅。
张恕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轻声说:“臣并没有将军的气,将军误会了。”
“你……”元浑一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恕放下勺子,认真道:“臣之所以一心想招抚曲镇将,一来是因这乌延一带的拊循安民确实需要曲家,二来……也是因那日大战,我错估了战情,以致铁卫营落入山石崩塌之下,损失惨重,倘若能招抚曲镇将,日后也好弥补牟大都督的损失。”
元浑被这一番话说得心底发软,他从未安慰过什么人,也不知张恕会为自己的一时失察而顾虑至今,因此思索再三,才斟酌着开口道:“沙蛇狡诈,曲天福又狠心,谁能想到这两人为了能赢下一战,不惜把铁卫营和乌延城一起埋进废墟里呢?这不怪你,牟良更不可能为此而埋怨你。”
张恕眼光黯淡:“可是……那些死在垭口里士兵呢?”
元浑不快:“那又怎会是你的错?要怪,也只能怪曲天福是个不长良心的渣滓!”
张恕缓缓垂下双眼,却没说话。
元浑见此,顿时面露愠色,他怫然道:“这等卑劣之徒,你竟还要安抚招降,张恕,你倒是告诉我,你难道打算让那姓曲的官复原职,继续做乌延城的镇将吗?”
“这个……”张恕想了想,“曲镇将自然是官复原职最好,但眼下他并未对将军心服口服,所以,依我看,不如先让他……”
“做我的随身参军,如何?”张恕和声问道。
曲天福正端坐在矮几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满脸笑容的人为自己酌茶,他皱了皱眉,问道:“昨日……我不慎失手,不知有没有伤了你?”
张恕酌茶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浅笑道:“镇将放心,我没事。”
曲天福紧抿着嘴,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张恕的脖颈,那里横斜着一道淡淡的伤,正是自己前日持刀威胁元浑时留下的痕迹。
“息州有种特产草花,研磨制药后名叫‘玉红膏’,能肌止血,滋阴补阳。”曲天福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张恕一时没转过脑筋,他往前推了推茶盏,客气有礼地回答道:“多谢镇将相告,只是如今去往息州的路已被堵死,虽说军中伤兵不少,但要想采买,恐怕也得……”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箭疮。”曲天福却打断了张恕的话,他道,“箭镞尖锐,贯胸而过后,虽表面创口不大,但内里撕裂的骨肉腑脏却很难养好。如罗人的郎中鄙陋,净是些医牛医马的粗人,看不出要对症下药。你这伤若是再拖下去,日后定会折损寿命。”
张恕表情微凝,他出神了半晌,有些诧异地问:“镇将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上有未愈箭疮的?”
曲天福淡定自若:“我征战沙场十余年,大伤小伤也受了一个遍,那日在垭口下粗略一摸,我便能知道。”
一摸?摸哪里?张恕怔住了。
而这时,后堂处忽地“啪嗒”一响,不知是不是倒了个油瓶,引得坐在前厅的人回头去看。
张恕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视线,他语气慎重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说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将军,愿不愿意做我的……”
“随身参军,”曲天福眼微眯,似乎是在打量对面的人,他饮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我若委曲求全,真的降了元浑,做了这所谓的随身参军,敢问……张先又能给我什么?”
张恕松了口气,感念对话终于重归正轨,他迅速反问:“镇将又想要什么?”
曲天福故意不答:“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张恕轻抬眉梢:“曲镇将并非求财爱权之人,想要的东西也必定不是庸俗之物。”
曲天福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恕:“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张恕不知今日曲天福为何总是用这般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答:“世间英雄豪杰众多,曲镇将位列其中,难道不值得一声恭维吗?”
这话并不好笑,但曲天福却大笑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充盈着悦色:“张先就是凭借着一张好嘴,取得那元浑信任的吗?”
“自然不是。”张恕并不气恼,他很认真地说,“恕虽非天纵奇才,但也粗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镇将这样说,是看轻我了。”
“好,既然你觉得我是看轻你了,那你就来讲讲,我到底想求什么。”曲天福说道。
这下,张恕毫不犹豫地回答:“镇将想留名青史。”
此话一出,曲天福不出声了。
张恕注视着他:“镇将身为前朝三公之后,自诩名门望族,但却屈居于乌延这么一小小军镇,虽说也把守着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但到底做不了征战天下的大将军。”
曲天福不再莫名发笑了,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张恕继续道:“镇将渴望留名青史,却怀才不遇,每日受风沙磋磨,被迫和匪宼虚与委蛇,想必镇将的心里……也很痛苦。”
曲天福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恕徐徐一笑:“因此,镇将为了给自己搏名,不惜与沙蛇合作,拿乌延城的百姓做筹码,也要将如罗人的士兵拦在垭口之外,你并非是真的想守住乌延城,而是想守住自己故国悍将的威名罢了。”
“你……”曲天福被这一席话说得怒形于色,可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张恕,他忿忿一咬牙,终究沉默了。
张恕见此,放缓了语调,他道:“当然,镇将若愿安心归降如罗一族,日后问鼎中原、一统江山之际,自会有留名青史的机会。”
曲天福面上微有不屑:“你觉得元浑能问鼎中原、一统江山?”
“为何不能?”张恕并不觉得那是玩笑话,他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俨然是坚信元浑日后定能建千秋伟业,成千古一帝。
曲天福也渐渐敛神收色,他无言半晌,而后直视张恕道:“你真能兑现今日诺言?”
“当然。”张恕笃定地回答。
“好,”曲天福一点头,他说,“但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参军,我要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加禄进爵、封田千亩。”
张恕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中骤然没了声响,两人对坐良久,曲天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问道:“怎的,元浑连这点诚意都不愿给吗?”
“并非是不愿给,而是不能现在给。”张恕答道,“镇将若真愿投降,今日晚间,铁卫营便会设宴款待诸位驻守乌延城的将领,待来日城郭再起时,将军定会亲自为镇将请诏,给你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