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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他猛地站起身,去里屋洗了手,出来时跟张大野说:“你看店?我去趟医院。”
  张大野抬眼看他,正撞上他眼底翻涌的惊惶。他像被按了快进键的钟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连围裙都忘了摘。
  怎么能不慌呢?王老师带了他们整三年,尽心竭力、呕心沥血,心心对他们来说就跟亲妹妹没有分别。
  “师兄,听我说”,张大野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肌肉,“我的建议是你先在学校跟王老师见个面,问问清楚。今天你贸然过去,咱们不知道医院什么情况,去了反而可能会添乱,而且你现在太着急了,这样去看孩子,孩子会吓着的。”
  闻人予闭上眼,胸腔里的浊气沉沉吐出,肩头垮了半截。他点点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张大野帮他摘下围裙,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他。一个单纯出于安慰目的的拥抱,闻人予没有拒绝。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先是僵着,几秒后,紧绷的脊背竟缓缓塌陷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了张大野肩上。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可能有五秒,也可能有十秒,张大野不知道。其实他在等闻人予推开他,却并没有等到。
  半晌,他先一步松手,抬眼看向闻人予:“我给你盛碗汤,你歇会儿。”
  闻人予点点头,在长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拂过那盆爱之蔓。巴掌大的小花盆里,垂落的藤蔓上缀着一对对心形叶片。正面是初春的嫩黄绿,背面泛着胭脂粉,几粒灯笼似的小花苞将开未开。
  他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用来识图。相关词条跳出来,原来这花叫“爱之蔓”。往下滑,还有介绍养护方法的帖子。闻人予粗略扫了一眼,要关掉时一行小字突然撞进眼里——“可爱的‘心心相印’养护起来并不难……”
  “爱之蔓”“心心相印”……
  他指尖顿在屏幕上,张大野恰好端着汤从里屋走出来:“一直温着,现在喝正好。”
  “谢谢”,闻人予按灭手机,抬眼看他——那些曾经疑惑过又强行搁置的问题再度浮现。
  张大野被这眼神看得一怔:“怎么了师兄?”
  闻人予摇摇头,舀起一勺汤——汤的甜度明明正好,张大野刚才却说“没喝过这么甜的雪梨汤”。
  他捏着汤勺,状似随意地问:“这盆栽叫什么?”
  “不知道啊”,张大野答得自然,“医院门口有个老奶奶摆摊,我路过随便买的。”
  闻人予精准提取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老奶奶摆摊”“路过随便买的”。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张大野后背的汗都快下来了。闻人予虽然表情语气都淡淡的,他却莫名觉得那眼神像探照灯,照得他心发慌,还好反应快圆了过去。
  “你不喜欢?”他作势要拿,“那我拿走?”
  他无师自通地玩儿起了欲擒故纵,闻人予彻底打消了疑惑,轻轻一摇头说:“没,摆展示架吧。”
  妥了。张大野在心里放烟花。他努力压制着自己企图上翘的嘴角,应了一声,端起盆栽走到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位置他早就想好了。闻人予出门进门,做陶时、喝茶时,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看到就会想起他。
  花摆上去,他惺惺作态地问:“这儿行吗?”
  闻人予偏头看了一眼——这花不耐晒,那位置没有太阳直射,高高的展示架还能让藤蔓恣意垂落,确实合适。于是一点头:“行。”
  张大野有意哄人,笑着指指那花:“那给他起名叫蔓蔓好不好?”
  没听说过花还要起个名字。闻人予终于笑了:“随你”。
  窗外阴沉多日的天色总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爱之蔓的叶片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心形的小叶子轻轻晃动,像藏了满肚子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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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把封面折腾回去了,这次调整了一下好像清晰了一些,等之后看能不能约到更合适的,到时候再换。
  第49章 不谋而合
  隔天,闻人予请了一天假,特意到学校去“堵”王老师。
  正午时分,王老师走出办公楼去吃饭,偏头看到他在门口站着还愣了一下:“你怎么跑来了?今天没课?”
  “跟辅导员请了假”,闻人予勉强牵了牵嘴角,“老师,一块儿吃个饭,说几句话?”
  王老师一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指指闻人予手里的保温盒:“吃这个?那去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闻人予却忽然抬了下手。王老师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张大野正往这边跑。
  “嗐,合着不是给我的”,王老师笑着调侃。
  “咱俩门口吃点儿,这个雪梨汤给他们喝。”
  跑过来的张大野听到这句话就乐了:“谢师兄。”
  他难得没多说什么,背着王老师冲闻人予挤挤眼睛,去食堂了。
  校门口的小饭馆里,闻人予给王老师倒了杯茶,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心心……是病了吗?”
  这个阵仗,王老师知道反驳没有意义。他长长地吁出口气,捏着茶杯道:“是,开春那阵她总说不想吃饭,我们没太当回事,以为孩子挑食。后来发现她面色有些苍白,去医院查出贫血,没过多久身上又起了紫斑。我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她去市里好好做了个检查,查出了白血病。”
  “白血病”三个字像冰锥扎进心口,闻人予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王老师却笑笑说:“别担心,现在治疗效果很好,已经进入维持治疗阶段。五月份查出来的,你师母当即辞了职,两边老人轮着倒班照顾。没办法,你们马上就要高考,我只能夜里赶过去,天不亮再往回赶。好在治疗了几个月,现在指标基本上都正常了,就是孩子遭了大罪。”
  他三言两语说得轻松,闻人予却知道其中的艰难。别的不说,化疗、骨髓穿刺、高烧,孩子遭罪的同时家长怎么可能不揪心?
  闻人予看着沉在杯底的茶叶,想起那段时间王老师眼睛总是红的。当时问起,他开玩笑说:“被你们这帮臭小子气得上火。”现在想来,哪是上火,分明是在医院熬的。
  闻人予蹙着眉:“您该请个假的,当时就剩一个月,哪个老师不能帮个忙?”
  王老师却笑着摇了摇头:“哪能啊?谁家孩子不是孩子?咱们班当时有多少孩子父母不在身边?说白了,我不是心心一个人的爸爸啊小予,我哪能撒手就走?”
  闻人予猛地闭了闭眼。说这话时,王老师嘴唇都在抖,他看得实在难受。哪怕心心有那么多家人照顾,身为父亲的王老师又何尝不想陪在自己闺女身边?只是他还有自己该负的责任。
  “那您何苦又跑到这边再带一届高三?”
  闻人予问出这句话,自己反应过来——还能为什么?私立学校工资高,心心看病需要钱。
  他立刻摸出手机,王老师赶紧拦他:“你师父给你留的钱是用在你自己身上的,现在心心状况好多了,我们完全可以负担。”
  “师父留的我没动”,闻人予挡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着手机,“这些是我自己赚的,现在用不上。”
  王老师马上拿起手机给他退了回去,按住他的手腕说:“你好好收着,真没到那个地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还有亲戚朋友,哪能要你的钱?”
  闻人予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我能去看看心心吗?”
  “下午你就去”,王老师马上说,“不让你去你今天得给我扣这儿。她这两天在咱们这边医院打点营养针,孩子还是虚弱。不过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跟周耒大野他们说。他们几个不经事儿,离高考还远着,一个个就上火感冒的。”
  闻人予点头答应。
  两人吃过午饭,下午,闻人予去买了顶柔软的假发和几盒营养品。花没敢买,白血病患儿免疫功能低下,鲜花可能携带病菌。
  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进病房前又仔细戴好口罩,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心睡在床上,小小的人儿缩在病床一侧,苍白又单薄。师母坐在床边发呆,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刺得人眼睛疼。从前那个干练优雅的语文老师,如今看起来像被打断了筋骨。
  见他进来,师母恍然回神,起身给他让位置:“有心了孩子,老王说你特意请了假过来。”
  “您坐,我没事儿”,闻人予压低声音,目光掠过床头柜上的消毒湿巾和洗手液,没敢靠病床太近。
  大概是输液管里的药水太凉,心心睡得并不安稳,睫毛颤了颤就醒了。看到闻人予,她眼睛弯了一下,软乎乎地叫了一声:“小予哥哥。”
  这声哥哥把闻人予叫得心尖直泛酸。他想起从前,偶尔师母做了好吃的,王老师总会叫上几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去家里吃饭。那时候,心心扎着可爱的双马尾,挨个叫他们哥哥,声音脆得像风铃。如今,她珍爱的小辫子没了,帽子底下露出的头皮泛着淡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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