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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你上周回去没见到他吗?”江泠澍问,“那天给我打视频,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给我吓一跳。”
  闻人予轻轻摇头,淡淡道:“最近没回去。上周有事,上上周去了张老师的窑厂。”
  江泠澍乐了:“是不是逮住你讲了一天创业史?以前我也去过,后来我爸嫌张叔对我太上心,怕人把他儿子抢走,非给我换了个老师。”
  闻人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黑眼圈,以及他薛定谔的性取向。
  他搁下筷子,状似闲聊般问起:“你们从小就认识?”
  “没戒奶嘴的时候就认识”,江泠澍一点头,“小学初中高中一直是一个学校。”
  闻人予有些生硬地追问:“他交过女朋友吗?我有点好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女朋友?”江泠澍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大野朋友多,女朋友可是一个都没有。都以为他花心,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吊着广大女性同胞的胃口,其实不是,他就没那心思。”
  江泠澍以为闻人予这是察觉到了张大野的喜欢,在“调查”他的情史,因此赶紧帮着澄清,却没想到闻人予真正想印证的是张大野究竟是不是同性恋。
  最近,闻人予想了很多,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张大野相处过程中,那些暂时淡化的恐惧最近重又翻涌上来,日日夜夜在他耳边敲着警钟,吵得他睡不着。
  以前,叶菱生病的时候他啃过不少心理学的书。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创伤留下的疤还没好透,一碰就疼,所以才会拼命回避。
  知道归知道,可真要跨过去,却像在深水里挣扎,怎么也够不到岸。他没有去思考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张大野,甚至害怕见到这个人——
  那双眼睛太亮,看一眼就心软。
  ……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两个人偶尔发条消息,许久没有打过电话。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张崧礼打来电话,邀请闻人予到家里跨年,说到时候徒弟们都去,年轻人凑一块儿热闹 。
  到张家免不了要碰上张大野,闻人予有些犹豫,可张崧礼又补了句:“兰姐还惦着你。上回听说你爱吃大馅儿云吞,这几天都试了好几家的皮儿了。”
  闻人予再拒绝不了,只得应下来。
  一个月没回古城。新年之前,他得先回去一趟。
  到店里时,天已经擦黑,胡卿卿还在灯下摆弄她的碎瓷片工艺品。见他进来,胡卿卿都快哭了:“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这店,展示架都快空了!那些老客户差点扒了我的皮。”
  “不是让你把自己做那些东西摆上去吗?”闻人予把包往长桌上一搁,目光扫过桌面,忽然一愣。
  “人是冲你的手艺来的,我这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怎么敢拿出来现眼?”胡卿卿说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小盆栽,“噢,那是张大野拿来的,说是叫文人草。那花盆也是他自己捏的。”
  不用她说,闻人予也猜得到。除了张大野,谁还能这么不打招呼就往他这儿送东西?
  他拿起那盆栽看了看——长得跟绿化带的草一样,花都没一朵。张大野八成是冲着这个名字才买的。
  “文人草”,他低低地念叨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盆边缘。
  胡卿卿不知怎么被张大野收买了,这会儿紧着帮他说话:“那小花盆他做了好几天呢。周末捏了一天,后来晾干了,他中午溜出来上色,下午上课再溜回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天……”
  闻人予没说话。手上的小花盆捏成卡通小人的模样,手臂环成一个圈,抱着那簇朴实无华的“文人草”。那小人儿色彩艳丽、表情夸张又滑稽,活脱脱一个q版张大野……
  他悄悄叹了口气,问胡卿卿:“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胡卿卿觑着他的脸色,犹豫着说:“他不让,说要给你个惊喜。”
  惊喜吗?当然,但闻人予此时五味杂陈,完全没有享受这份惊喜的心情。
  第55章 落荒而逃
  隔天一早,闻人予晨跑回来,远远就看见张大野大咧咧地蹲在店门口,手里捧着杯咖啡。见他过来,那少爷笑着站起身:“师兄,早啊!”
  闻人予脚步慢下来,隔着几步远看向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初冬的清晨寒气逼人,太阳隔着薄雾只透出苍白的光。刚运动完的闻人予,胸腔起伏、心率未降,呼吸节奏还很快。眼前的白气刚吐出来就凝成雾团,又被风揉成一缕缕抽走。
  他没有说话,借着喘气的功夫平复思绪。一个多月没见,张大野好像瘦了些,下巴线条更清晰了。黑眼圈倒不像江泠澍说得那么夸张,只是眼神不似往常——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不自在的拘谨。
  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上次跟家里闹得不愉快,这些天过得不太轻松?
  原本打算见面就把话说开的闻人予,看到他这副样子忽然就犹豫了。果不其然,面对这小少爷,他总是心软。
  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蹲这儿不冷?”
  “咖啡热的”,张大野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你暖暖手。”
  “我不冷”,闻人予推回去,摸出钥匙开门,进门就先找空调遥控器。
  张大野跟在他身后进来,随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找什么呢?”
  看到他的动作,闻人予这才想起店里是有暖气的。手停在半空,他有些尴尬地挪了挪椅子:“没什么。”
  张大野的目光落在长桌上的“文人草”上,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师兄喜欢我做的花盆吗?”
  闻人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卡通小人的笑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他点点头,轻声说:“好看。”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话明明和往常一样自然,闻人予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当下的感受很难形容,想说开又怕从此失去,想靠近,心却先一步发颤,好像靠近之后紧接着就是失去。
  张大野倒像没察觉他的反常,大咧咧地在桌边坐下,拿起那盆草絮絮叨叨:“特别巧,那天路过一家花店,这草就摆在门口。我看着有意思,寻思谁把草坪上的草挖来卖了,结果一看标签,它竟然叫文人草!得,我当场就成了买草的冤大头。”
  “这个会开花”,闻人予看着他,语气淡淡的,“草不开花。”
  张大野眼睛一亮:“你查了?我也查了,据说很难开花的。”
  “试试看吧”,闻人予收回目光,转身往里屋走,“吃面吗?”
  “吃!”张大野立刻起身跟上。
  打开冰箱门,闻人予又后悔了。张大野瘦了,应该给他弄点像样的饭菜,怎么能随便下碗面条糊弄?
  回过头,他问:“做个汤吧,你先吃点饼干垫垫?”
  张大野挑眉:“大早上,你要做个汤?”
  “新年了”,闻人予以此为借口。
  冰箱里有窦华秋昨晚送来的南风肉和冬笋,正好可以做腌笃鲜,不过食材不够。
  “需要我帮忙吗?”张大野凑过来问。
  闻人予没忍住笑了一声:“去对面偷两根排骨,顺一袋百叶结回来。”
  张大野一听,笑得直不起腰,抬手借他肩膀撑着,闻人予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一躲。
  两人皆是一愣,都僵在原地。
  刚刚回暖的空气骤然凝固。张大野僵着手悬在半空,半晌才讪讪收回,转身时声音都低了下去:“我去看看有没有。”
  闻人予闭了闭眼,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大野。”
  再回身时,张大野已经整理好表情,闻人予却没再装傻:“抱歉,我不是有意躲你。”
  “没事儿啊”,张大野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任他攥着,“我知道的,你就这毛病,习惯了。”
  “不是说这个”,闻人予摇摇头,“是说这一个月,我不是有意躲你,是……”
  是什么?他却说不出口。掌心下的手腕温热,此时他竟不敢松开,好像害怕稍微一松,这人就要溜走。
  张大野确实想溜。这些天,他早察觉到了闻人予的不对劲,却想不出这变化是从何而来。是闻人予把胶卷送去洗了?还是他近期暗戳戳的追人留下了破绽?他不敢问。
  如果不是恰好在这个家变得不像家的节点,或许他还能有当面问清楚的勇气,可现在,他只想当只缩头乌龟。如果未来家散了,闻人予也要推开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起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一个月你不是忙吗?”他抬起眼,弯着嘴角,“你不回来我也一样来这儿放松,没影响的。”
  不知是他演技退步还是闻人予变得太了解他,这些话闻人予一个字都没信。他摇摇头,下定决心说下去:“大野,还有半年高考。高考以后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被拴在这儿。我走不了,我的家在这儿,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儿,我得一辈子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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