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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奈何酒不醉人人自醉。也许是被满屋子酒气熏的,也许只是困了。玩儿到后来,张大野整个人歪进沙发里,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璀璨的光晕在他眼里一圈圈晕染、扩散,活脱脱变成了迪厅里疯狂旋转的七彩魔球,连带着旁边闻人予的侧脸,都在晃动的光影里模糊、失焦,融化成一片朦胧晃动的光斑。
  后颈的肌肉松了劲,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儿也跟着松了。昏昏沉沉的脑袋抵着沙发靠背,无意识地微微一偏,便沉沉地枕上了闻人予的肩。
  闻人予半个身子骤然僵住,指尖捏着的玻璃杯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反应过来是张大野,肩膀上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低声问:“喝多了?”
  那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微醺的酒意,钻进耳朵里就不肯出来。
  张大野眨了眨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偷来的片刻亲近。
  “没”,他声音含糊,“有点晕”。
  话音刚落,窗外不知谁家放起烟花。一群人闹着往窗边凑、往院儿里跑,唯有他们之间方寸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细碎的光斑晃啊晃,张大野眼睛半睁半阖。闻人予的脸近在咫尺,离他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细微的起伏。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率有点快,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窗外的烟花炸了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光影明明灭灭。两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野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梦呓:“师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闻人予似乎也才从某种凝滞中抽离,声音微哑,“喝多了回屋吧。”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线再次擦过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张大野像被惊醒一般,慌忙将头转回沙发靠背,抬手往眼睛上一搭。然而,眼皮上那簇跳动的光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太晕了”,他只能以此为借口,“等会儿吧。”
  闻人予扫了眼闹哄哄跑到院儿里的一帮人,又看看张大野。这会儿不走,等那帮人看完烟花回来,怕是更走不成了。
  他没多想,俯下身一手穿过张大野膝弯,一手揽住他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抱离了沙发。
  “哎?!”身体骤然悬空,张大野下意识挣动了一下。开什么玩笑,堂堂野哥竟然被公主抱了像话吗?可闻人予根本不理他那点微弱的反抗,手臂箍得更紧了些,迈着四平八稳地步子上了楼梯。
  恰好回来找手机的孟雪棠进门瞥见这情景,下意识想出声调侃,可看清那少爷脸上又是窘迫又是慌张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挣扎无果,张大野彻底放弃了抵抗。心下有点想笑,闻人予怎么会认为他菜到只有两杯红酒的量?
  不过事已至此,他干脆任由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温热的怀抱。手臂环过闻人予的脖颈,松松搭在他宽阔的肩背上,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意外得来的、带着体温的新年馈赠。
  卧室门被闻人予用肩膀撞开,窗外烟花明灭的光影漏进来,在黑暗中格外浪漫。烟花炸开时,张大野尽力捕捉着闻人予那张被光影勾勒得格外好看的脸,烟花坠落,屋内重归黑暗的刹那,他又悄悄呼出口气。
  后背忽然陷入柔软的床垫之中,那令人眷恋的体温也随之抽离。失落感骤然攫住了他。在闻人予还未完全直起身的瞬间,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攥紧闻人予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
  闻人予猝不及防地往前倒,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撑在了张大野的耳侧才堪堪稳住身形。
  “闹什么?”
  话问出口,窗外一簇更盛大的烟花骤然炸开,刺目的强光瞬间灌满房间。闻人予猝然撞进张大野仰视着他的目光里,心头猛地一窒。
  那眼神里翻涌着炽烈到近乎灼人的火焰,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像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心跳声跟烟花炸开的声音撞在一起,地动山摇。
  张大野没有给他一丁点反应时间,攥紧衣领的手猛地发力,不管不顾地就往他嘴巴上撞。
  不是吻,当真是一次结结实实的,带着蛮力的撞击。
  牙床磕得发麻,一股酸意瞬间冲上鼻腔。闻人予脑袋轰的一声就炸了,所有喧嚣瞬间被尖锐的耳鸣吞噬,只有当下的触感和嗅觉格外清晰。
  张大野闭着眼睛,手上力道不减,睫毛却在颤。他的嘴唇滚烫柔软,带着红酒的酸涩,蛮横地碾过闻人予的唇缝。
  闻人予从头到脚僵了个彻底,一瞬间,许多想法铺天盖地般涌来:
  他不是说他不是同性恋吗?
  这是因为喝多了吗?
  明天该不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后……他们之间,还会有以后吗?
  想到这儿,闻人予猛地回神,掌心抵着张大野的胸口狠狠一推。
  张大野被这股力道掼回床上,闻人予则像被烙铁烫到一般,逃似的撤到了安全距离。
  屋内屋外,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死寂的空气沉沉地压在两人中间。
  张大野舔了下撞破的嘴角,片刻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能看见闻人予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了一下,却看不清对方此刻的表情——那张夺走他心智的脸,此刻隐在昏暗中,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黑雾。
  太急躁了,太冲动了。他总是这样,理智像根脆弱的弦,稍微一扯就断。
  然而后悔已经于事无补,再去辩解更是苍白而可笑。
  于是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师兄,我……”
  “你喝多了。”
  闻人予骤然开口。他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淬着万年寒冰般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没等张大野有什么反应,他理理衣服,径直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却像一柄裹着冰的重锤,狠狠砸在张大野心口。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起身钻进浴室。
  花洒开到最大,张大野闭着眼睛仰起头,任由水柱铺天盖地般往脸上砸。刚才那一下撞击的痛感依旧挥之不去,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瞬间,闻人予那双骤然失焦的眼睛。
  “靠”, 一股无处发泄的懊恼席卷而来,他狠狠一拳砸在瓷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抖。
  不该这样的。明明想好了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要尊重他,要等他心甘情愿,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扑火的飞蛾?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这种钻心刻骨的冲动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胸腔里来回拉扯,缓慢而清晰
  烟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门外隐约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大概那帮人终于散了,各自回房休息去了。这个喧嚣沸腾的新年夜,忽然静得可怕。
  第58章 往前冲!
  那晚,张大野睡得很浅,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干脆翻身下床去了地下车库。里头并停着他爸妈的汽车,高杨高杉的摩托车以及他自己的……自行车。
  没办法,他还没考摩托车驾照。哪怕满肚子憋闷无处发泄,此刻也只能拖出一辆变速自行车。以前不高兴了,他还能让高杨高杉骑摩托带他出去疯,今天不行,大过年的,人家也有家。
  晨雾未散,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清晨凛冽的风卷着刀子般的寒气,狠狠往脸上刮。张大野跨上车,把衣服拉链拉到顶,变速档位调高,顶着寒风上了路。
  齿盘与链条高速摩擦,街景在视野边缘飞速倒退、模糊。每一次踩踏,他都像在跟无形的空气墙搏命,好像要把胸腔里那股窒息的郁结彻底蹬碎。
  骑了半个多小时,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却还嫌不够劲儿,车把一拧,跟着路牌就往山上拐。好在那座山他以前骑车走过,否则以今天这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简直是奔着断胳膊断腿去的。
  山间雾气弥漫,冰冷潮湿。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吼。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一个人,只剩身下这辆颠簸前行的车,和脚下这条不断延伸、吞噬一切的路。
  轮胎卷起的碎石噼啪打在挡泥板上,他越骑越疯。管它前面是什么路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冲!
  最险的那段陡坡在半山腰。狭窄的路边杂草丛生,紧挨着就是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山崖,若不小心蹿出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大野根本不怕。只要这山里没鬼,他该怎么疯怎么疯。
  车身剧烈摇晃,颠得尾椎骨生疼,他咬紧牙关,像头不知死活的倔驴,死扛着就是不肯减速。这就罢了,返程下坡时,他嫌这破车速度不够快,竟连刹车都不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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