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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张大野保持着倚靠的姿势,伸手环上他的腰,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要透过布料传递某种支撑。
  山风变得格外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闻人予轻声说起那年生日,说起他狼狈的吞咽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
  回忆与讲述对他来说依然艰难,每个字都像在撕开结痂的伤口,但他努力压制着恶心、战栗等生理反应,用最尖锐的刀剖开自己。他要让张大野看到他的态度,他也要告诉那个困住他多年的心魔,从今天开始,我将直面你、打败你。
  故事一直延续到生日第二天的清晨。那天闻人予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整理书包,最后走进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从厨房的玻璃窗往外望,远处的山被晨雾笼罩,空气湿漉漉的,像在酝酿一场雨。
  他就着热牛奶吃完夹心面包,爸爸妈妈卧室紧闭的门后一片寂静。他没有多想,毕竟昨天兵荒马乱,他们一定累了。
  低头看看表,时间尚早。从家里到学校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在此之前,他可以再做点什么。
  爸爸妈妈昨天都没有吃饭,醒来胃一定不舒服。他这么想着,端起一口小锅接了小半锅水,又取出小米,准备熬点粥给他们温着。
  就在这时,安静的清晨被一声悲恸的哀号撕碎。闻人予倒米的手一抖,金黄的米粒撒了满地。
  是爸爸。他从没听过爸爸发出过那样让人心碎的声音。
  他扔下手中的米袋,冲出厨房,看见闻人铖攥着一张纸奔向院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爸爸妈妈的卧室门虚掩着,他却失去了推开它的勇气。
  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短暂的愣怔过后,他回到自己屋里,背起书包走出家门,假装这个清晨一切如常。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未允许自己回忆那个安静的清晨,直到刚刚。他压抑着生理反应平静地复述每个细节,连米粒落地的轨迹都清晰如昨。
  话音落下,他刻意放缓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张大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对面,正紧紧攥着他那双仿佛已经失去体温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张大野,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怕直接说爱你太苍白单薄,现在,你愿意相信我吗?你相信……我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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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予十二岁生日指路——第三十八章。
  第76章 黄金分割
  曾经,张大野以为闻人予不会爱他,后来他知道,闻人予只是不会爱他。
  前者是主观选择,后者是客观困境。
  闻人予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天餐桌上的每一道菜,记得那个潮湿的、雾蒙蒙的清晨。张大野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怎么捂都捂不热,好像这些年,他从未走出那片浓厚的雾。
  张大野忽然开始后悔。认识这两年,他竟从未好好陪闻人予过过一个生日。头一年,他正犯浑,第二年又赶上流感肆虐。闻人予在电话里让他不要折腾,他警告闻人予跑过来不会有惊喜,只会多一个病号。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别说是流感,就是摔断了腿,他也要爬回闻人予身边。
  掌心里的手微微发颤,张大野低下头,将额头抵上那双冰凉的手,许久没有说话。山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带着夜露的湿润,却吹不散此时浓烈的情绪。
  良久,张大野抬起头,红着眼睛直直地看进闻人予眼底:“师兄,我相信你爱我,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不需要证明。”
  闻人予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抬起手用指节蹭过张大野湿润的眼角,轻声说:“抱歉。”
  张大野闭了闭眼,偏头吻在他掌心:“师兄,我很贪心。我不只要你的爱,我还要你快乐。我要你想起生日的时候不只有痛苦,我要你吃每顿饭的时候都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失控,我要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要你从此只觉得幸福,忘掉过去的一切痛苦。”
  闻人予看了他好半晌,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好”,他轻声应道,“我努力。”
  张大野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去。他好像比闻人予本人更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原本,他以为自己对闻人予的爱足够深重,此时却觉得远远不够。他无端开始苛责自己——如果早一点认识闻人予就好了,如果没有让他一个人吃那么多苦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闻人予看着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被张大野紧紧攥着,他只好也低下头,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张大野的。
  张大野的脸被夜风吹得很凉,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闻人予温热的气息像一张柔软而妥帖的毛毯,无声地将他包裹起来,于是眼角的湿痕忽然充盈、滑落,沾湿了闻人予的皮肤。
  闻人予偏过头,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印在他眼下:“别替我难过,都过去了。”
  张大野点了点头,声线依然不太稳:“嗯,我知道。”
  张大野当然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可在爱面前,理智往往是先溃败的一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个笑,起身的同时吻在闻人予嘴角:“回去吧师兄,我们出来很久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你看,这帮家伙快把我手机震碎了”
  狐朋狗友群里早就炸了锅。
  韩彻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朋友们,没别的意思,我就打听打听,咱予哥和野哥这是私奔到哪个信号盲区了?他俩要是干脆不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把他们的帐篷占了体验下单间待遇?”
  秦屹立刻怼他:“当我多乐意跟你挤似的,不住赶紧滚。”
  韩彻耍起无赖:“偏不滚!要滚你滚,找你女朋友视频去。”
  秦屹发了个表情包:“单身狗赤裸裸的嫉妒!”
  两个小学生斗嘴之时,跑出来个江泠澍。
  他精准地发现了华点:“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这句话像根引线,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橙子和小豆子全都冒出来,整整齐齐地跟着刷屏:“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秦屹贱嗖嗖地说:“那我今晚可不困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听听动静。”
  韩彻秒回一个举手的表情包:“加我一个!突然想夜跑锻炼身体。”
  小豆子兴奋地蹦出来:“豆儿!带上豆儿!”
  大橙子紧随其后:“我为大家当肉盾!”
  一片混乱中,江泠澍冷静地发来一句:“在你们规划夜跑路线之前,是不是忘了最关键的事?他俩可还没回来呢,咱是不是去找找?”
  大橙子这才反应过来:“卧槽!快十二点了!”
  他火速把周耒拉进群:“耒子,快打电话问问那俩狗男男去哪儿了?我们怂。”
  周耒发了一串哈哈:“我不怂?比起担心他们出意外,我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大橙子深以为然,回了一句:“这话说得在理,张大野很能打。”
  周耒补充道:“闻人予正经练过。”
  大橙子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耒子,咱哥俩这些年真是伴君如伴虎,不容易啊!”
  周耒回了个同款痛哭的表情。
  韩彻看不下去了:“……一个个没出息那样儿!谁有强光手电?咱组队搜山去!”
  有韩彻这么个健身男带头,一群人顿时来了劲。等他们翻出手电筒整装待发时,张大野突然在群里冒泡:“活着呢祖宗们,都给我回去睡觉!”
  大橙子立刻怼他:“呦,他还来劲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你还有理了?”
  小豆子壮着胆子跟了一句:“就是!(小声哔哔马上认怂)”
  秦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豆儿,怼他!哥给你撑腰,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豆子鼓起勇气又发了一条:“就是!(大声哔哔马上认怂)”
  张大野服了。他看着屏幕上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很无语地笑了一声。
  闻人予走在他身侧,牵着他的手替他看路。山间的夜风穿过林木,不肯安分的夏夜虫鸣此起彼伏,跟群里那帮狐朋狗友一起搅动着这片刚刚被真心熨贴过的宁静。
  “这帮人太烦了”,张大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闻人予的手背,“真想给他们一人喂一颗‘含笑半步癫’,看他们还敢不敢叭叭个不停。”
  闻人予轻轻挑了下眉,拉着张大野快走几步,站到一盏路灯下方。路灯的光像温过的陈酒,在山间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晕开,将他们的身影浸润得格外温柔。
  闻人予打开手机相机,张大野会意一笑,主动凑近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清晰地投射在面前的石板路上。
  闻人予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仍与张大野十指相扣。他微微前倾,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张大野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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