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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看到兰姨掉眼泪,张大野和闻人予同时起身,一左一右地抱住她。兰姨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哽咽道:“老了,眼窝子浅,没事儿,兰姨没事儿。”
  张大野故意逗她:“师兄一会儿还得回呢,您这一哭,让他怎么放心走?要不我陪您哭会儿,咱干脆把师兄留下算了?”
  闻人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纵容的笑意,没有说话。
  兰姨连忙抹了抹眼角,破涕为笑:“快别闹了,小予忙。”
  “那您快吃饭”,张大野帮兰姨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不许再说这些不高兴的。”
  “哎,哎,吃饭”,兰姨连声应着,拿起筷子却又忙活着给他俩夹菜。
  这顿饭吃得张大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像忽然就意识到长辈们正在老去,而他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
  饭后,他俩帮兰姨收拾了碗筷,随后张大野给高杨高杉打了个电话,让他们送一下闻人予。
  闻人予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其实不用麻烦他们,我打个车就回了。”
  “没事儿,他俩最近闲得很”,张大野暗灭手机屏幕,目光落在闻人予身上,“你回去该忙忙,我在家陪陪他们,过几天再去找你。”
  闻人予点点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张大野闻言一笑:“这话说的,当然不想让你走,但是我也二十岁了师兄,不是小孩儿了,不会那么无理取闹。何况咱们往后日子还长,不差这几天。”
  “嗯”,闻人予拽过他的手捏了捏,“我就忙这几天,本来就说好忙完手头的活就去接你,后面已经没再接新订单了,可以好好陪你。”
  “好”,张大野笑了笑,心里的满足无法用语言表达。
  回到陶艺店,闻人予先腾出一个架子,把张大野带回来的那些礼物一件件整理好,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照片发了会儿呆,这才起身去干活。
  单子多了,他烧陶的工作间便显得有些转不开身了。待修的泥坯、不太满意的成品,统统都堆在架子上。照理说,他现在也赚了些钱,完全可以换一间更宽敞的店面,但他从未动过这个念头——这家店是师父的心血,处处留着师父的印记。
  博古架上那个小坑,是他小时候搬东西毛毛躁躁碰的。当时他下意识看向师父,等着师父的责备,可师父连头都没回,只声音平平地说:“没把自己弄伤就行,记住,这屋里除了你和我,旁的都不重要。”
  转角的白墙上,沾着早已干涸的颜料点子,是他以前不小心甩上去的。当时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擦掉,师父却叫住他:“来,蹲这儿仔细看看。”
  他凑近了,看到青绿色的颜料在墙面上晕开,边缘交错,深浅有致。
  “像不像雨后青苔?”师父声音温和,“像这砖墙自然生长出来的。刻意画还画不出这般自然,留着吧,这墙角往后就有了一片自己的小天地。”
  经这一点拨,那些杂乱的斑点忽然被赋予了生命。
  年深日久,那些斑点颜色沉淀得愈发温润,倒真像是时光滋养出的苔衣。
  类似的故事在这间陶艺店里俯拾皆是,都是师父留下的印记。它们从不是刻板的训诫,但让他懂得了很多道理——譬如天地之间,生命最为珍贵;譬如美,有时候就藏在意外之中,静候懂得欣赏的眼睛发现。
  所以对闻人予而言,这家陶艺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工作场所,它本身就是师父留给他的一本无字的书。它呼吸着,陪伴着,告诉他何为时光、何为传承。
  自从他上大学后,师父一直没有消息。有回窦华秋问他:“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你师父的去向?我可以帮忙。”
  他摇摇头说:“不必了。这是师父的选择,我尊重他。”
  话虽如此,其实他也期盼着。逢年过节只要有快递员路过,他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过很可惜,他再也没有等到师父寄来的只言片语。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能站上更高的领奖台,如果“闻人予”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师父是不是就能看到他的小成就?
  这次跟张大野确定关系后,他又萌生了新的念头——如果能带张大野见一见师父该多好?看到张大野,师父应该会更放心一些吧。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心里也知道,大概是无法实现的。当然会遗憾,但知道师父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也就释然了。
  想到师父不免也会想到父母。那座南方古镇他去年又去过两次,一次是特意去的,一次是参展顺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在街头坐坐,到公园里四处走走,感受一下湿润的空气,听听当地人的乡音。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这一切足以让他平静。
  那天他做了一组茶器。感受着陶土在掌心下逐渐苏醒,变得柔软而温顺,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想到师父,想到父母,想到南方古镇青石板路上氤氲的湿气、雨水串珠似的顺着黑瓦檐角坠落的轨迹……紧接着更深的记忆被撬动,他想起妈妈用围裙在厨房玻璃上擦出的水淋淋的月亮,想起师父倚坐门前,茶杯里蒸腾起清苦的茶香……
  他将这些记忆细细揉进陶土当中,想好了要做什么形状、用什么颜色。
  要有黎明后天边的鱼肚白,要有瓦当沉淀的青黛,还要调和一些茶汤的暖褐和月光的清辉。他知道,这些釉色会在窑火的淬炼中发生奇妙的变化,厚薄之处,会流淌出如烟如雾的层次。
  于是飘忽的往事便有了实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也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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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应该昨天更的,身体不舒服,今天更得也晚了,宝宝们换季注意身体噢!
  第80章 神仙美味!
  当晚,张大野不知哪来的兴致,非要亲自下厨给赵叔、兰姨和他爸做顿饭。
  出国这一年,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照顾自己的胃。
  他这点儿有限的厨艺几乎全是闻人予隔着屏幕“遥控”出来的。做饭的时候把手机架在灶台边,闻人予隔着屏幕指导他葱花怎么切,面条怎么煮。
  他可不敢打给兰姨求助。以兰姨的性子,要是看到他手忙脚乱做饭的样子,怕是得马上买张机票飞过去陪读。
  果不其然,从他迈进厨房开始,兰姨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团团转。一会儿怕油溅到他、一会儿怕刀切了手,那副紧张的样子仿佛他在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任务。
  张崧礼在客厅听着,忍不住喊道:“兰姐,你快出来吧,他多大个人了?就煎个牛排做个意面能出什么事儿?”
  赵叔也笑着帮腔:“就是,小野能行,你别抢孩子功劳。”
  兰姨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厨房,坐在沙发上脖子还伸得老长,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张大野做不来太复杂的中餐,简单做个肉酱意面再煎块牛排还是可以的。
  煮面时他忽然想到,跟闻人予视频时,他饭做好总要先夹起一筷子递到屏幕前,笑着说:“师兄尝尝。”
  闻人予通常只是无奈地看着他,偶尔拗不过他,也勉为其难地配合一次,假装咀嚼几下,眉毛一挑说:“嗯!神仙美味!”
  张大野在屏幕外笑得前仰后合。他打心眼儿里喜欢闻人予在他面前展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
  肉酱炒好时,他照惯例拍了张照片发给闻人予,配文:“师兄别忙得忘了吃晚饭噢!”
  发完自己都觉得腻歪得要命,却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随后,他将做好的牛排和意面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不好意思,会的有限,大家将就吃。”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叔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对着那盘意面眉飞色舞地说,“一招鲜吃遍天!瞧这肉酱熬的,隔着老远就闻着香了,我看比西餐厅的还地道!”
  “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了”,张大野被夸得不好意思。他拉开椅子让兰姨坐下,又拿起刀叉帮兰姨切牛排。
  这些年,除了采购和必要的交际,兰姨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她的世界很小,十几年都围着这个家里的人转,日日守着灶台。每当他们提议出去吃饭,兰姨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推脱——天气不好,身子乏了,或者干脆说没有胃口。
  一开始大家还努力劝说,后来慢慢明白了,这个家里熟悉的一切对兰姨来说是一种坚实可靠的保护壳,是她安全感的全部来源。进到那些高端场所,品尝精致的菜肴,她本能地感到局促不安。
  兰姨擅长做中餐,他们家人也都长着一个“中国胃”,那套精致的刀叉,自买来那天起就几乎没怎么用过,在抽屉里躺得安安稳稳。
  张大野心细,在兰姨对着刀叉感到局促之前,先替她将牛排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随即又在她手边放下一双筷子:“用不习惯您就用这个,没那么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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