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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当时兰姨正坐在餐桌旁摘菜,闻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等张大野说完,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几分本能的胆怯:“我能帮这个忙?小野,你也知道我没怎么出过门,这事儿我怕是不行吧。”
  “嗐”,张大野立刻摆出一副“这都不是事儿”的轻松姿态,顺手捡起根豆角帮着摘起来,“太平盛世能有什么大事儿?行程、住宿、车票,泠澍全都安排妥当了。他主要就是担心阿姨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没个贴心的人照顾。”
  兰姨还是有些犹豫:“我都这岁数了,出去给人添麻烦怎么办?”
  “您什么岁数了?”张大野把掰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要论身子骨,您比那帮脆皮公子哥不知道强多少倍!而且我跟您说,她们这次去的是江南水乡,那小桥流水、蒙蒙烟雨,跟画儿似的,您以前不也说想去看看吗?”
  兰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张大野捕捉到这抹松动,乘胜追击:“泠澍说了,所有费用他都包了,就当是请您帮忙的酬劳。您要是不去,他只能找别人了,可是哪还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简直是无比精准的对症下药。江家的保姆这些年来来去去,总找不到个称心如意的。兰姨心善,平时得空就去看看江泠澍妈妈,帮她做几道家常菜,听她说说话。
  果然,兰姨闻言立刻抬起头,语气急切起来:“找别人?那怎么行?外人哪有自家人上心?别说外人,就是他家现在的保姆跟着去我都想嘱咐几句。”
  张大野笑着看向兰姨:“那您这是答应了?”
  “我晚上跟你爸商量商量,他要是没意见我就陪着走一趟”,兰姨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你得跟泠澍说清楚,这就是搭把手的事,费用我该拿拿。他要那么客气这忙我可就不帮了。”
  张大野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您才是别跟他客气。泠澍的一片心意,您别推拒。”
  这事儿尘埃落定。几天后,张大野去机场送走他爸和赵叔,又送走江泠澍妈妈和兰姨。
  回到家时已是午后,斜阳透过落地窗洒进空阔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起舞。
  偌大的宅邸静得人心慌。张大野站在玄关,猝不及防地被一种庞大而无声的孤独感吞没。
  有那么一会儿,他整个人好像静止了一般僵在原地,不知该迈步向前,还是转身逃离。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此刻密密实实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长成体面的大人,能从容地祝福父母追寻各自的幸福,也能坦然接受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现实。可此时此刻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他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所有故作洒脱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内里那个依然渴望团圆的孩子。
  他神色平静地扫过目之所及的一切,每一处都刻着时光的印记。
  远处的酒柜,见证过母子俩各怀心事的深夜对饮;近处这套沙发茶几,承载过父子间艰难的坦诚相待;还有他脚下的玄关,看到过父母争执时他投去的冰冷目光。
  记忆往更深处溯洄,这个家似乎也曾明亮温暖过。
  周末的傍晚,一家三口与赵叔兰姨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说说笑笑。叶新筠念叨张崧礼加班加个没完,一点儿也不注意身体,而那个总爱说教的张教授却并不辩驳,只是夹起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到妻子盘中,笑着说:“给夫人赔罪”。
  曾经寻常的夜晚,如今想来,竟是再也回不去的珍贵时光。
  可能是从小就跟家里人聚少离多的关系,张大野对过节有种近乎执念的期盼。小时候的他认为节日有魔法,能让家里每个角落都热闹起来,张崧礼和叶新筠同时出现在餐桌旁的概率也比平日要大得多。
  有年端午,他闹着要包粽子。兰姨早早泡好糯米,备好粽叶,他把叶新筠和张崧礼都拉到餐桌边,一定要他们都参与进来。
  张崧礼那双能捏出精美陶器的手,面对粽叶却显得笨拙,包出的粽子总是松松垮垮漏着米。叶新筠比他强点儿,勉强能成型只是缠了太多线,长得像个沙包。他记得自己包的那个小小的,形状古怪的粽子,煮好后竟然没散。他举着粽子满屋跑,一定要每个人都尝上一口。
  ……
  那些充满烟火气与欢笑的记忆扑面而来,与眼前的冷清形成刺眼的对比。
  张大野迈不开步子。往前是令人窒息的空旷,往后是紧闭的家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些温暖的画面却更加清晰地浮现。
  情绪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又怎么肯轻易放过他?
  他感觉喉头发紧,胸口闷得发胀,感觉这汹涌的悲伤就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铃响了。熟悉的叮咚声像利刃劈开凝滞的空气,也像光照进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回身推开门,甚至来不及整理狼狈的神情。那一瞬间心里是单纯的期待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感,他自己也说不清。
  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别开脸,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闻人予站在门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仓皇别开的脸,唇边的笑意倏地凝住。他抬步迈进屋内,伸手将人揽进怀中,什么都没问。
  张大野也沉默着。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他索性将脸埋进闻人予温热的颈窝,任由汹涌的情绪将自己吞没。
  他知道自己可以依靠闻人予。这一刻他不必被身份束缚,不必是懂事体贴的儿子,不必是众人眼中洒脱的野哥,更不必扮演那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闻人予的肩膀足够宽厚、怀抱足够温暖,闻人予不会嘲笑他的眼泪,闻人予永远都愿意成为他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归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耳边,闻人予轻声道:“怎么这么委屈?怪我来晚了吗?我应该更早一点的。抱歉,昨晚赶工,今早睡太死,闹钟响了都没听见。我应该跟你一块儿去送兰姨的,这样你回家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
  张大野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了摇头。
  “没事儿”,闻人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我在这儿守着门,谁都进不来。等你缓过来,是想睡一觉还是想喝一杯,我都陪你。”
  张大野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要是我想把这屋子灌满水养一条小鱼呢?”
  “嗯……”闻人予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这个想法不太好实现。不过,如果老师问起来你能不把我供出去的话,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张大野勾了勾嘴角:“想得美!以后我闯了祸,不管你张老师是要打还是要罚,你都得跟我一起担着。”
  “行”,闻人予眼含温柔笑意,“挨打我挡在你前面,挨罚我连你那份一起,这样行吗?”
  张大野闭了闭眼,那天聊出柜时心头的触动再次浮现。那天隔着屏幕没有说出口的话,此时他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闻人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师兄,你就像会魔法一样。我淋雨时,你是恰好出现的屋檐;我漂在海上时,你是适时驶来的小船;我在浓雾中迷失方向时,你就是我最信赖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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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今晚来晚了!
  第82章 人间圆满
  等张大野稍稍平复之后,两人打了辆车往古城走,没有叫高杨高杉。
  可能是被那帮狐朋狗友闹出了心理阴影,张大野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地跟闻人予独处,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路上,闻人予一直在琢磨张大野那番话。他既觉得这话太重又担心自己没有做到那么完美,配不上这样的称赞。
  车窗半开,微风徐徐灌入。闻人予握着张大野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突出的骨节,忽然觉得那根无名指有点空。
  “古城有家银饰店”,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空缺,“可以自己动手做银饰,有师傅指导,想去试试吗?”
  他没明说做什么,张大野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已然会意:“嗯,我喜欢银的。”
  “今天想去吗?还是想回家?”闻人予问。
  张大野挑眉:“临时去能约上?”
  闻人予抬眼看他,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师兄在古城总还有些人情往来。”
  这话把张大野逗笑了:“行,那就麻烦师兄用用自己的人脉。今天我确实还挺想做点东西,静静心的。”
  银饰店藏在古城的深巷里,远离主街的喧嚣。门前种着一排细细的小青竹,青翠竹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窗台上几盆多肉长得讨喜,肥嘟嘟的叶片被阳光晒出粉嫩的颜色,像是涂了层淡淡的胭脂。
  木门虚掩、竹帘半卷,靠窗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银器,从古朴的镯子到精巧的吊坠,每一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师傅正在里间工作台前打磨银器,砂轮转动的嗡嗡声时断时续。闻人予搭着张大野的肩迈进店门,喊了声:“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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