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老师傅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上,露出一双慈祥的眼睛。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立即绽开笑容,放下手中的工具说:“是小予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闻人予抬了抬手中的点心盒:“路过陈记,给您带盒点心,顺便带朋友过来体验体验。我们想做对戒指,这方面您是行家,冒昧过来叨扰,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我们指导指导?”
“方便,怎么不方便”,苗师傅的目光落到两人身上,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不点破,只是慢悠悠地站起身,“你们先看看想做什么款式,我去泡壶新茶。”
这时,木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姑娘从楼上小跑下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闻人予?听声音就是你。”
“知雨”,闻人予微微颔首,为双方介绍,“这是苗师傅的女儿。知雨,这是大野。”
苗知雨转向张大野,落落大方地点头:“欢迎欢迎!我放假跟着爸爸学手艺呢,你们要做什么?虽然我的手艺比不上爸爸,但教些基础的还是没问题的。”
张大野笑着回答:“想试试做对戒指。”
苗知雨站在楼梯中间,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偏在肩头,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耳侧。她穿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套着条棕色皮质围裙。一张素净的脸上,五官柔和,沉静的眼睛显得十分通透。
听到张大野的话,她微微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调侃,也没有祝福。
“那你们先坐”,她快步走下楼梯,径自走向工作台,“我去拿些设计图样来参考。”
张大野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微微一挑眉,心里暗暗发笑:“闻人予可真是迟钝。”
苗师傅在一旁慢悠悠地斟茶,目光在收拾工具的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闻人予:“小予来了我得把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以前可没少蹭你师父的好茶。”
闻人予语气谦和:“您别客气,我怕是品不出好坏,白白浪费了您的好茶。”
“茶嘛,本来就是给人喝的”,苗师傅招呼二人到茶台边坐下,“就像银器,做得再精致,总要有人戴在身上才有温度。”
“是这个道理”,闻人予点头致谢,将一杯清茶送到张大野面前,“茶具也是如此。再好的胚子,也要遇到知音人,用年复一年的茶汤慢慢滋养,才能渐渐显露出独特的韵味。”
苗师傅抚须而笑,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渐渐悠远:“你师父啊,活得通透。”
闻人予目光低垂,落在桌上那套茶具上。青瓷胎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将他的思绪带回那个夏初的午后。
记忆里,窗台上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墨绿叶片间显得格外清雅。两位老师傅在茶香与花香中相对而坐。苗师傅拈起一块绿豆糕,对着光微微眯眼:“眼睛有点花了,做精细的银器得戴老花镜了。”吴山青闻言轻笑:“我也没比你好哪儿去,现在握着画笔手都不稳了。”
两人相视而笑,感慨“岁月如流水,须臾作老翁。”
“那时候你师父说,”苗师傅的声音将闻人予从往事中唤醒,“老翁有老翁的活法。目力不济了,便做不求纤巧的器物;手腕不稳了,就烧些写意的釉色。”
闻人予浅浅地勾着唇角,轻声道:“师父常说,手艺人不必与光阴较劲,也要学会同岁月和解。”
张大野捏着茶杯,目光落在闻人予沉静的侧脸上。说起吴山青,他语气平和坦然,眉宇间不见丝毫阴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位远游未归的故人。
可张大野太清楚吴山青在他心中的分量,因此也懂得他此时平静的语调下藏着多少未言说的情绪。
他心头泛起细密的疼惜。闻人予似有所感,稍稍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不约而同地浅浅一笑。没有言语,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化作一个安心的眼神,静静递到对方心底。
片刻后,苗师傅放下茶杯,温声问道:“你们想做什么样式?刻个字母还是做个纹理?锤纹、石纹、树纹这些都比较简单。”
正说着,苗知雨抱着几本厚厚的设计图册走过来:“这些都是最新的款式,可以参考看看。如果是第一次做,建议从极简风格入手,既不容易出错,又很耐看。”
闻人予道过谢,将图册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翻过几页,张大野指着其中一张图片,抬头问:“这个是不是树纹?”
“对”,苗知雨点点头,“这个需要一点耐心,是用小铁锤一下下敲出来的纹理,但技法不难掌握。”
张大野转头看向闻人予,眼里带着询问。闻人予淡淡一笑,忽然想起院儿里那棵见证了他们感情逐渐升温的老杏树。
“很适合我们,也好看”,他肯定道,“那我们试试做这个。”
苗知雨递过来一个指围测量环,语气平静:“那你们测一下指围,我去备料。”
她利落地转身离开,下楼时眼中的欣喜已悄然隐去。张大野看着她走向里间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但凡闻人予不那么迟钝,今天都不能偏偏带他来这家店,无端让人家姑娘尴尬。
两人量好指围,系上皮质围裙,在工作台前并肩坐下。苗知雨取来约5毫米宽的银条,教他们用火枪将银条烧红再浸到水中冷却,对银料进行预处理,恢复可塑性。
她说,这个过程叫淬火。张大野走了神,他想,爱情何尝不是如此?需要经过炽热的考验,再投入冷静的沉淀,才能褪去最初的僵硬,变得柔韧而持久。
“现在可以敲纹理了”,苗知雨将小铁锤递给他们,示范了正确的握法和敲击角度,“慢慢来,力道要均匀,落点要密集,这样才能呈现出自然的树木肌理。”
她细致地讲解完要点,便借故整理工具,体贴地退到工作室另一角。
她一走,张大野就凑近闻人予,压低声音问:“师兄啊,我怎么说你好?你真没看出来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
闻人予手上动作没停,微微侧首:“什么?”
“她喜欢你啊”,张大野无奈地叹口气,“多明显啊!”
闻人予停下动作,认真思索片刻:“抱歉,我真没看出来”,他望向远处苗知雨忙碌的身影,“那下次我们换一家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张大野“啧”了一声,“就是……人姑娘多伤心?”
“也许这样更好”,闻人予重新拿起小铁锤,“若真说破了反而难堪,现在这样知道,至少以后往来不至于太尴尬。”
张大野想了想说:“也是,毕竟还有苗师傅这层关系在,免不了要接触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说起来,上次帮你给兰姨挑衣服的那位女同学又是怎么回事?师兄竟然还交到了女性朋友?”
闻人予头也不抬地轻笑:“那位女同学只是想请我帮她看看画稿。”
“是吗?”张大野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师兄可要把握好分寸,别让我抓住小尾巴。”
闻人予笑着看他一眼:“你把我当个宝贝就以为全世界都抢着要?”
张大野耸耸肩:“可不就是全世界都抢着要吗?师兄可是……”
“天上的月亮”,闻人予拖着调子接过话头,“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这套词儿我都背下来了,你有没有新鲜的?”
张大野笑了:“闻人老师,想听情话哪儿那么容易?得拿戒指来换。”
“那简单”,闻人予垂下眼睛,更加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小铁锤一下一下地响,长长短短的纹理均匀排列、渐次铺展,如同树木的年轮,每一道起伏都像是为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刻下的印记。
张大野跟闻人予有着同样的感受。两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随着锤击声在记忆中苏醒。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情不自禁的靠近、数不清的包容与退让以及为对方做出的改变,如同银条上这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一样,首尾相连,最终绕成一个完满的圆。
两人敲完树纹的时候,太阳已悄然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窗外的小竹林,为工作台铺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渐暗的暮色中相遇。不需要言语,所有的情绪彼此都明白。
苗师傅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们将银条绕成圈,又耐心地帮他们焊好接口。两人一起将戒指浸入酸洗液,看着银器在溶液中渐渐显露出纯净的本色。
闻人予注视着这个过程,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历经曲折之后,终于洗尽铅华,见到了彼此最真诚、最本真的模样。
最后一道抛光工序完成,那两枚尚带着体温的银戒终于戴到对方的无名指上。
夜色初临,古城渐渐亮起暖黄的灯火。青石板路上,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