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
张大野送走一位客人,走到长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挑眉看向江泠澍:“我是得好好审审你。我不在这一年,你是不是三天两头往华哥那儿跑?连你爱吃什么华哥都清清楚楚。”
江泠澍笑笑没说话。其实他跟窦华秋压根没一起吃过几顿饭,到对面餐厅撞上他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看他沉默,张大野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拽起闻人予进里间洗手,边走边说:“师兄,咱这套酒杯怕是做少了。”
闻人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确实,不过没关系,回头泠澍自己设计一个添上,位置就放他那个旁边,紧挨着。”
“那得挺挤吧”,张大野的声音里满是促狭,“不然把他那个一劈两半?拼在一块儿也不突兀。”
闻人予竟真的认真思索片刻,伴着水流声得出结论:“那分开用怕是立不稳。”
“分开干吗呀?眼看再有四五个月天就凉了,俩杯子挨得近点儿才暖和。”
江泠澍懒得理这俩神经病。抬眼朝对面望去,窗边那个身影已经不见,唯有昨晚的一幕幕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
一直到夜色降临,七只酒杯的泥坯才全部完成。
江泠澍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那我就回了,过两天晾差不多了我再来。”
“回市里?”张大野问。
江泠澍笑了:“不然呢?”
“车停哪儿了?”
“北门,怎么了?”
张大野站起身说:“走,我送你一段。”
他明显是想跟江泠澍单独聊聊,闻人予会意:“那我就不去了,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张大野揽了下闻人予的腰:“一会儿回来顺便给你带吃的。”随后跟江泠澍一起出了门。
江泠澍一出门就笑了:“其实真没什么好聊的,说到底都是我单方面想要进一步发展,华哥没那个意思。昨晚纯属意外,回头等华哥气消了,我再来给他道歉。”
没想到张大野却说:“谁问你这事儿了?再说问这个也不用背着师兄。我是想打听打听那个私生子什么情况?毕竟你连我都不告诉,当着师兄的面恐怕更难开口。”
“啊,这事儿”,江泠澍笑了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是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一个孩子而已,我能应付。”
天色暗了,路边有位摄影师正在架设三脚架准备拍夜景。张大野瞥了一眼,顿了顿才开口:“没说你应付不了。唉,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你这人向来不喜欢示弱,但我还是得啰嗦几句。”
他垂着头边往前走边说:“当年江叔那事儿,你就一个人闷在心里,谁都不说。那段时间我们甚至背着你建了个群,群名就叫‘还我阳光开朗江泠澍’。”
江泠澍偏头笑了笑,顺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瓶水,递给张大野一瓶。
张大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你以为把所有事憋在心里就不会给大家添麻烦,可结果是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排除了一堆错误答案,最后才勉强得出结论,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
他说着叹了口气:“要是换作普通朋友,我可能会补一句‘当然,说不说是你的自由’,但在你这儿,我不想补这句话。当我自以为是也好,什么都好,我就是觉得我们几个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对的错的,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来就好。你太习惯把情绪闷在心里了,这样活得不快乐。你需要倾诉。”
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的确非常了解彼此。江泠澍低头沉默着。这些年,他确实常常感到疲惫,只有跟这群朋友待在一起时,才能获得难得的松弛。
张大野又补充道:“也许以前我们都不够成熟,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只会瞎闹,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不会再做那些幼稚的事儿了。”
这话可算让江泠澍逮到了反击的机会。他偏过头,眼里带着笑意:“你确定?”
张大野认真想了想,“啧”了一声,笑骂道:“靠,我确定个鬼。”
江泠澍仰头望向夜空,轻轻笑了一声。
今天天气好,夜风沁凉,星空璀璨。想想,他们几个从小混在一起,谁不了解谁呢?他那些强装出来的成熟与淡定,在这些朋友眼里,大概就像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他闭了闭眼,淡淡开口:“其实,我爸去世不久,我就自己查了那个私生子的事儿。不是信不过张叔,是我知道张叔仗义。即便他真的查到,多半也会自己处理,不会再往我们母子伤口上撒盐。”
这倒是实话。别说江泠澍,就连张大野,张崧礼也从未透露过半句。
张大野笑了笑:“我爸总觉得我们还小,习惯了挡在我们前面。”
江泠澍点点头:“其实他们母子俩是怎么回事儿我查得一清二楚。当年,那孩子就已经九岁了。”
张大野立刻明白了这话背后的含义——这意味着,江叔的背叛开始得更早。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夜风穿过巷子,带着人世间最普通也最让人羡慕的热闹。
过了好半晌,江泠澍忽然红着眼看向张大野:“野哥,我受的教育,我的道德观,都不允许我去为难一个孩子,可我打心眼里厌恶他,甚至憎恨他。”
张大野点点头:“人之常情,别苛责自己”。
“他时不时就要在我这儿冒个泡”,江泠澍闭了闭眼,声音里透出疲惫,“回国探亲,他要找到我家去;出国了,他又会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关注我。他才十一岁,对我的关注程度近乎偏执。我想,他大概也是恨我的吧。”
张大野听到这话皱起眉,思考片刻后,他说:“得跟他妈妈谈谈,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这都构成骚扰了。阿姨那边呢?他不会还骚扰你妈吧?”
“我妈不玩儿那么多社交平台,他找不到”,江泠澍说着苦笑一声,“其实跟他妈妈谈谈这事儿我考虑过,但比起被他骚扰,我更不想见到他妈妈。”
说话间,北门已经到了。
“这事儿总得解决,我再琢磨琢磨。你别想太多,咱们这么多人呢,还怕搞不定一个孩子?”张大野拍了下江泠澍的肩,“回去开慢点儿。”
“好”,江泠澍点点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指了指自己脖子的位置,开玩笑道:“你注意节制。”
张大野愣了一瞬,笑骂着转身往回走。
第89章 心猿意马
张大野从北门往回走时,原本盘算着给闻人予带点什么吃的,结果半路又看到了那位架着三脚架的摄影师。他停下脚步,看向相机取景框——
哦,原来是在等待明月高悬过街楼。
他走近些,顺着取景框的方向仰起头:“今晚的月亮好像很大、很圆。”
摄影师闻声回头:“是啊,今晚是超级月亮。”
“多少年一遇?”张大野笑着问。
“呦,这我可真不知道”,摄影师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我就是业余玩儿玩儿,不专业。”
张大野推开递到手边的烟,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古城现在全面禁烟了,您吃块糖吧。”
“瞧我这记性”,摄影师赶忙把烟收起来,接过水果糖,“多谢提醒。”
“没事儿”,张大野拆开一颗糖放嘴里,“周围这么多人,您忘了总会有人提醒的,那边还有安全员。”
“是是是”,摄影师连连点头,“这规定挺好,保护古建筑嘛。”
张大野点点头,端详对方片刻,又问:“您经常过来吗?看您挺面熟的。”
“经常来”,摄影师也仔细打量着张大野,“我看你也面熟。你是不是……两年前买我相机那位?”
张大野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只是这位摄影师比两年前发福了不少,让他一时不敢确认。
“果然是您”,张大野笑笑,“您这两年想必过得很幸福。”
“很幸福”,摄影师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夫妻和睦,孩子健康,偶尔还能出来拍拍照,实在是太幸福了。”
张大野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位摄影师摩挲着那台相机说过的话:“它也算月老。我跟我媳妇儿就是通过它认识的。当年也是在这儿,她穿着汉服举着糖人儿满街跑,跑进了我的镜头里。”
思绪回到两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张大野刚买完相机就遇到闻人予。此时他脸上不自觉地也漾开跟摄影师如出一辙的幸福笑意:“它又当了一次月老。两年前我用它拍下一张极具美感和张力的脸,现在照片里的人是我爱人。”
摄影师惊讶地挑起眉:“这可太神奇了,应该纪念一下!哪天我们约个时间一块儿吃顿饭拍张合照怎么样?”
“好啊”,张大野爽快应下,又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您当初那句话是对的。相机不过是个载体,眼睛看到、心被触动,快门才会按下。”
摄影师朝他竖起大拇指:“你跟两年前可真是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