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白?
  因着纳闷,杜甫剑眉微拧。前半句,倒是他能听懂的。经世致用,的确像是自己做出来的学问风格。可好端端的,这位也好娘子又提了旁人的名儿来做对比却是为何?
  何况那人,他压根儿听都不曾听过。
  文也好可不知杜甫的这番心理活动,只接着道:【既说到李白,诸位又要联想开了,咱们这位诗圣,不还总喜欢追在李白身后嘛。】
  【一个饱经沧桑,外加一个诗仙迷弟,这两个标签便共同构成了杜甫的形象,对么?】
  说到这里,文也好眼里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
  【当然不对。】
  屋外,雨势愈大,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窗面,敲出一圈圈涟漪水纹。杜甫却觉得身旁静极了,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再奇异地消散,最终只余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文也好所言,他已经句句听得分明,稍加思索,更不难理解。可为何自己在明白之后,满心满眼全都是不解?
  【区区八字,哪里能将杜甫概括呢?】
  小娘子这样不大客气到有些冷肃的口吻,恰如以言为矛,刺向所有心怀偏见的看客,尖锐而勇敢地维护每一个不凡的诗人。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片令人心悸的目眩神迷。
  往前十数年,杜甫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自己,这会儿歪头看着文也好指点江山、慷慨陈词的激昂气概,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不到弱冠的郎君,说少年有些不准确,却还算不上青年,面庞如玉,已初现几分英挺轮廓。又配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显出几分含糊的天真。托着下巴敛睫思索的时候,就将那因家境优渥,而盛满眉目的骄矜衬得格外扎眼。
  这正是介于少年的放旷轻狂和青年的稳重自信间,最瑰丽的平衡点。
  文也好视线一扫,便对上了这样亮晶晶的一双眼。不知怎么,在他这道沉默无言的注视下,她骤然生了几分鼻酸。
  即便少年已经向她陈述出身与来历,可在对上这样一位过分年轻的杜甫时,文也好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虚假到不真实的恍惚感。就好像杜甫被自己的话语打动,果真跨越时空,以最意气风发的姿态来到她身边,介然而和煦地鼓励着她:说下去。
  去告诉世人,杜甫是谁,又该有何种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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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花月春江十四楼出自晏振之《金陵春夕》中的花月春江十四楼,指十四座官妓表演的酒楼,分别为:来宾、 重译、清江、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讴歌、鼓腹、轻烟、淡粉、梅妍、柳翠。
  第13章 雨水(三) 六只老虎?
  文也好快速地眨眨眼睛,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动容压回心底。想着此刻还在视频拍摄的过程中,又收回视线,稍稍调整了情绪后,才神色如常地接着开口,切入正题。
  【便如这首,就展现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杜甫形象。】
  那光幕上的小姐可不管他是否认出诗圣,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雨水第三首:《春夜喜雨》】
  哦是这首。也是难为唐伯虎,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还能迅速将诗歌在心头默诵一遍。
  因诗歌节奏明朗,文也好的声音也透着溢于言表的轻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一眨眼,光幕上的小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冬去春来,农家事忙,一场春雨便这样悄然落了下来。这场春雨似是知道耕作者的心声般,这样恰逢其时地降临了。
  唐伯虎看出几分趣味,兴致勃勃地点评起来,这位小姐,作画功底倒是不俗。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随着诗句变换,光幕上的画卷亦随之变化:恰逢其时的春雨,是无数侍农之人翘首以盼的财富,可它却来得无声无息。既不曾大张旗鼓地宣扬,又不曾耀武扬威地施舍,只是伴着夜幕降临,春风化雨。
  从前只见过戏文中的幕布流转,难道画卷也能么?唐伯虎见这画卷收放自如,自叹弗如。若说先前还存了好奇逗乐之心,眼下便只剩了探究与自愧。
  文也好自然不知他这点微妙的心理活动,接着念起了诗歌的第三句: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诞生在夜里的春雨,不仅撒向农田,同样撒向别处。昏暗黑沉的夜晚,笼罩在天地间,带得两旁小道与江面俱是漆黑一团。好在舟上零星一点渔火,倔强地在暗夜里散着光芒。照得人心头一暖,就好似已经看到了家中为自己而留的那一盏油灯一般。
  这倒有几分像现下的云。唐伯虎往左望望天,又往右望望光幕,来回比对了几番。
  哎哟哟,我是不能看了!还没分出个子丑寅卯,倒把自己本就昏沉的脑袋晃得愈发头疼,他忙不迭箍着脖颈,不敢再乱动。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画面再转,即便唐伯虎已经逐渐习惯光幕变幻之力,却难免有几分少见多怪的惊讶。方才还黑黢黢的光幕,眨眼就是一片花红柳绿,如何不叫人称奇?
  若搁在秋日,这必是一幅雨打残花的衰败景象。可在春日温和的雨水滋润下,不拘是盛放的花朵,还是含羞的花苞,都显出蓬勃生机。红花绿叶,得了春雨的映衬,只余万紫千红的鲜活。
  润物细无声花重锦官城唐伯虎不自觉地跟着念了几声,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笑出声,好一场悄无声息、万物欢喜的春雨!
  他这动静突如其来,将原本路旁的行人吓了一跳,诧异的目光当即投过来。
  瞧着斯斯文文的一位公子,偏偏醉在十四楼旁,真是说着,又往另一侧的墙壁挪了挪,生怕他突然耍起酒疯似的。
  我笑杜子美诗作的好,你不曾看见么?即便醉了,也丝毫不影响唐伯虎一心二用,他抬眼看过去,紧跟着举起手,点了点天上的光幕。
  那路人不明所以,原指望有什么稀罕物,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往上,却只看见了灰扑扑的天,正毫不留情地往下坠雨点子。
  冷不防被雨珠砸了个正着,他浑身一激灵,揉揉眼睛,待缓过神来,啐了唐伯虎一口,真真是鬼迷心窍了,我竟还信了你一个醉鬼的话!
  哎!
  吾本是好意分享,你倒好,还啐我。唐伯虎委屈地瘪瘪嘴,嘟囔几句,目送那行人逐渐走远,但旋即又意识到不对,莫非他看不见这光幕?
  这个认识,让唐伯虎陡然清醒了几分。他挣扎着起身,倚着墙垣而坐,忽然生了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本性使然,在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的手已经向上够了够。只是这回与方才指给路人观看不同,唐伯虎化指为掌,俨然一个触摸再到抓握的姿势。
  一时间,小姐的声音也好,流动的画面也罢,竟统统从光幕上消失了!唐伯虎迷茫地睁着眼,与定格的画卷面面相觑。
  叮!
  耳旁传来清脆一声响动,唐伯虎正左右张望着,便听见下一句接踵而至:
  【恭喜您!成功绑定百代成诗!】
  百代成诗这又是个什么?唐伯虎摇摇脑袋,竭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却见适才还远在天边的光幕,眨眼便凑到眼前来,缩成了方寸大小的一块光幕。他迷迷蒙蒙地叉掉光幕的弹窗,看来今日是真喝多了。唐伯虎正要起身,又见弹窗执着地在眼前重现:
  【请为自己取个用户名吧!】
  取名?这番奇遇又古怪又新奇,他对绑定、用户统统不感兴趣,只想接着往下看也好小姐的丹青本事,便赶忙应付了事,那便用我的号:六如居
  不行不行。一语未尽,唐伯虎自己却改了主意,若叫旁人认出我可怎生是好?他摩挲着下颌,絮絮道:既如此,唐寅、唐子畏之流也是不能用的
  枉他还自诩才子,连个名儿都取得彷徨不定,岂不是惹人笑话?
  唐伯虎闭眼长叹,嗅了嗅鼻尖尚未散尽的酒香,忽地来了灵感,改叫【六只老虎】不就好了嘛!
  唐寅与六如居士,掐头去尾,合成一个六只老虎。既不惹人怀疑,也保留下自己的个性,他不禁满意地点点头。
  【欢迎新用户:六只老虎!】
  完成取名后,这恼人的弹窗果然不见,唐伯虎双手抱臂,懒洋洋地接着往下看:
  【乍一听,这首诗似乎平平无奇,不过是以近乎白话的手法,描述了初春的雨水,甚至还比不得杜甫的其他诗作。】
  若是《四时有诗》系列的老观众,在听到这句时,定会意识到,文也好又开始了熟悉的欲扬先抑。杜甫虽不知她的习惯,却直觉后面还另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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