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果不其然,文也好又道:【诸位,我们且耐心些,随着诗人的眼睛一句句往下看。】
  【单是首句,便可见诗人对这场春雨的赞美,何以见得?】
  文也好引用了教科书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几句来作对比:【八月秋高风怒号,风急天高猿啸哀几句,想必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再看好雨知时节,一个好,一个知,是不是自开篇起,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欢欣与喜悦?】
  【不同于夏雨降临的雷声大作;秋雨连绵的潮湿入骨;冬雨坠落的冷冰寒硬,春雨自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悄无动静,润物无声。】
  文也好照例给光幕前的观众们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样的春雨,大家以为,像什么?】
  像?像水墨写意,像花鸟工笔。唐伯虎随口便答,用手指蘸了点雨水,竟就这么以指为笔,在身旁的墙壁上涂抹开来。寥寥几笔,一只登枝喜鹊便栩栩如生地在他手下活了过来。
  留下了片刻思考的时间,文也好才缓缓启唇,阐述着自己的见解:【我倒以为,这春雨,很像再传统不过的儒家君子。】
  这个念头,倒是和一旁静坐不语的杜甫不谋而合。闻言,他捻了捻手指,静静凝视着神采奕奕的娘子,对她尚未出口的解释生了几分期待。
  【有人欣赏锋芒毕露的张扬,有人偏爱落拓不羁的俊逸,仁者见仁,并无高下之分。但从古至今对于温润君子的推崇,我想这是华夏儿女都能达成的共识。】
  【尽管你未必喜欢,却很难不心生敬佩。】
  文也好浅浅地扬了点笑:【因为君子不器,君子如玉。君子与春雨一样,来得恰如其时,来得默默无声,不会为自己作势,更不会为自己争利。内敛含蓄,平和谦逊,这八个字用在春雨身上合适,用来描摹君子同样作数。】
  【所以我以为这首《春夜喜雨》,既是写雨,也是写人。】
  长长的一段说尽,下一个问题紧随其后:
  【那写的,又仅仅只是君子而已吗?】
  这句话分明不是在问他,可杜甫仍是呼吸一屏,下意识地思考着该如何对答。将将理出了些许思绪,便听文也好极快地接着开口,不似前一个问题那般有意做了停顿:
  【或许是,或许又不是。】
  文也好性格果断,从不犹豫,极少有这样模糊中立的时候。难得遇到这样捉摸不定的境地,她也毫不避讳地向观众坦白:
  【实话实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都不曾想明白。倘若一口咬定杜甫不仅是以诗喻人,还有以诗自喻的意味,倒显得我借题发挥、胡乱揣测了。可若说诗人只是白描雨水,从无半分要寄情于景的用意,我却不大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自己都还未说不甘,也好娘子又何出此言?杜甫并无疑惑,反倒是对这位既能算姐姐、又能算后辈的人物生了兴趣。听到这里,他是对文也好愈发好奇起来。
  【在准备《春夜喜雨》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雨水,谁都可以写,谁都能写得出彩,可《春夜喜雨》,唯有杜甫能写,也唯有杜甫能写得出彩。】
  【诸位可要知道,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杜甫早已不是那个一日上树能千回的小小少年了。】
  文也好竭力收敛住满眼笑意,当着正主的面儿打趣人家的感觉么还不赖?
  【可在饱经颠沛流离之后,他仍能因一场雨水,便暂且抛却自身的种种艰辛,转而念及被春霖所眷顾的劳苦苍生,只余纯然喜悦。这样的胸襟与关怀,难道不是唯有杜甫才写得出吗?】
  因着动容,文也好的声调都有些略微颤抖。她拉远了同镜头的距离,观众或许听不出异样,这却瞒不过咫尺之内的杜甫。
  她深深提了口气,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所以最后那句感慨便不曾道出。可文也好想,所有观众应当都能默契地领会自己的无声之言
  这就是杜甫之所以称圣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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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雨水(四) 这么瘦,纯饿出来的?
  所以这便是杜少陵能够称圣的理由么?
  诗圣诗圣,倒是恰如其分啊。唐伯虎左手抚上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为自己纾缓着醉酒后的头疼,只是我从不曾设想过,这首《春夜喜雨》竟还能如此作解。
  他一面低语,一面细细回味着方才听到的那一箩筐话。最终还是忍不住,再次望望天,腾出右手,接住一点飘然而至的雨滴。
  春霖既然如此美好,为何只偏偏落不到我身上呢
  在此之前的二十二年里,文也好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如果真计较起来,只能勉强说是共情能力还差强人意。但再如何共情或感动,那都是私下里的情绪。亲人的葬礼她都能撑着不掉眼泪,却不想某天,竟会在拍摄镜头前差点儿失态。
  或许是因为正主就在一旁看着吧。
  文也好将原因归结于此,随后定定神,不再纠结,继续转回正题。
  【说完诗歌,我们再来看一看诗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诗人,一直静坐在对面的杜甫慢慢起身,俨然一副径直向自己走来的架势。文也好不明所以,视线随他而动,扭头便见杜甫一手按在窗棂上,另一手正够向窗外,往回扣着被风吹动的窗户。
  文也好福至心灵:她不就正好坐在窗边嘛!
  怪道自己方才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原来是窗户没扣严实。
  窗外风雨大作,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墙壁上,见此处防守有了松懈,风一吹,雨便跟着飘进来了。一树梨花被打得有些垂头丧气,也赶着窗户被吹开的这条缝隙,悄无声息地探进书房,彷佛到家里来避避雨、喘口气儿似的。
  知道视频正在录制中,杜甫未发一言,替文也好掩上窗户后,又默默回了原位坐下。
  【此情此景,倒是叫我想起了唐伯虎的一首词。】
  文也好没有接着先前的话往下,反倒由这个小插曲生发开来,顺口吟了几句:
  【相较于上阕,这首词中,素来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当属下阕: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样词作,他还从未见过,杜甫听得认真,正埋头细细琢磨着其中韵律。
  【古往今来,许多诗词大家都曾以《一剪梅》为题,写下无数传诵至今的名篇佳句。可唐寅的这首,依旧在众多同题词作中脱颖而出,备受推崇,可见其才思不凡。】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可谓是写尽相思之心,幽婉痴情。】
  文也好轻轻一叹,随后又笑:【但我却格外喜欢头一句。】
  【一则,雨打梨花深闭门之语格外适用于眼下,直接拿来改为雨打梨花深闭窗也无妨。俗是俗了些,但好赖是胜在应景嘛!】
  【二则,孤负青春,虚负青春。之句,可不就是在警醒我们,不能时时刻刻沉溺于儿女情长么?应当珍惜易逝韶光,莫要虚度青春年华。】
  说到这儿,文也好不禁莞尔。即便知道学界对于大多诗歌已有定论,可她总会在读诗的时候冒出许多新奇点子。小时候,但凡自己提出质疑,总会被老师以课后再仔细讨论为由搪塞过去,只得被迫按照循规蹈矩的标准答案进行解读。譬如唐伯虎的这首《一剪梅》,最通俗的观点便是一首闺怨词。
  但所谓标准,就一定正确吗?
  何况,千人千解,诗歌又怎会有标准答案之说呢?
  文也好瞧着是个乖乖女,内心却异常大胆、爱尝新鲜。一从义务教育阶段毕了业,她便早早地将自己从那些标准的约束中解放出来。遑论这是在私人频道里分享视频,可不得好好畅所欲言一番?
  上一期,刚借着上元节提醒观众们要珍惜时间,这期又借机生发出对于青春年华的感慨。数次一多,她都要忍不住怀疑:莫非自己的主业其实是劝学,副业才是诗歌解析?
  唔,让我想想《一剪梅》,约莫是月前才做出来的词?因着醉意朦胧,唐伯虎倒不曾纠结文也好究竟是从何处得知他新作不久的诗词。反而关注起了另一件事。
  我先前写那句孤负青春的时候,竟还有劝说旁人珍惜时间的感慨吗?
  他揉揉眼,有几分迷惑。可听也好小姐如此解读,倒显得自己的用意又要深远了几分呢。
  这些都不打紧,唐伯虎没所谓地摇摇头。坐在外头吹风吹得久了,竟还有几分发寒,他得赶紧打算寻个去处才是要紧事。便借着转场间的停顿,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垣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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