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说,即便途径马当的时候,正值天朗风清,可再如何有风相助,总不能这样一日千里吧。何况秋冬之时,江面上往来船只本就不多。举目四眺,半晌儿过去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遑论什么老翁?
  对后来者的想象力,王勃委实啼笑皆非。
  也难为他们,连这样没有根据的故事都编得出,还出于好心,安在自个儿身上。
  【先前便说了,王勃与滕王阁的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所以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还只是一个开始。】
  【人被送到了滕王阁,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作文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滕王阁序》王勃是写得洋洋洒洒、毫不费力,可有人却难免为此置气。】
  【咱们的洪州都督计划得极好,一方面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另一方面也是让自家女婿出出风头。谁知这王勃,年轻人么,你赴宴便赴宴,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儿,随便写写,文章都这样好,将全场的风头都夺去了,人家还能乐意吗?】
  【要搁咱们现在呀,那就是典型的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你唠嗑。或许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仕途多舛除却时间际遇的不可抗力之外,个性也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不然,单凭王勃的才华,走到哪里不是备受追捧呢?何苦就落到一贬再贬的地步。】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扎心。
  说起王勃,文也好是既痛心又惋惜,哪里知道会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对上这长长的一段话,王勃默然不语。
  那些宾客究竟是真谦虚还是假推辞,他压根儿不曾去琢磨。不过觉得此情此景应当作文以记,便作了。他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不知,只是不欲再改。
  或许正如也好娘子所说,性格决定命运。换一个人,便不会如他这般,走到今天这步。
  王勃叹了一声。
  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那还是他王子安么?
  正欲接着看,敲击车厢的动静叫王勃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明知这光幕不会被旁人看见,他仍确认无误后,才探出一个脑袋。
  郎君,馆驿到了。随从请他下了车,绕去后院拴马。
  待回到房中,王勃才重新打开光幕,回到才将暂停的地方。
  【虽说这篇序文历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但诸位别忘了,在这序文之后,可还有一首诗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不住捎带一句:【要么说人家王勃是四杰之首的大才子呢,打诞生之前到写完之后,这《滕王阁序》可谓是一波三折、故事迭起。】
  听也好娘子的口气,后头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这话登时勾起了王勃的好奇心。
  才将写下的诗,自个儿还能不清楚么?这不过是他平生所作的一篇寻常诗文,哪里还有什么稀奇?
  【在这首诗上,王勃还存了点小心思,从而引出下面这段一字千金的故事。】
  【说是王勃在写到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一句时,将原本该写空字的地方给留了出来,全了空应没有的本意。他一走了之,潇洒不羁,却苦了余下不明所以的宾客。】
  【众人议论纷纷,争辩了一圈,却始终对这缺出来的一个字毫无头绪。大多以为眼前江水汤汤,遗漏的这个字定然与之相关,不是江便落在水上。】
  【而我们方才提到的这位领导阎都督,十分具有求证精神,觉得旁人不过是胡乱猜测、牵强附会,不足为信。何况诗人又不曾走远,派个人把他叫回来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这主意着实不错,阎都督连忙差人去追王勃,好赖将落下的这一个字给补全乎了,也算解了众人之惑。谁知那随从只道,自家主人一字千金,并不领情。】
  【此时若搁在寻常有脾气的人身上,早就要翻脸了。可是这位阎都督着实爱才,我窃以为,他也有几分强迫症,还就非要较这个真儿。于是呢,便携带纹银千两,亲自登门拜访,做足了姿态,好言请王勃指点。】
  等等,这强迫症应当作何解释?
  王勃一向耳清目明,今日难得被文也好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作诗便是作诗,他可没有那些暗戳戳的心思,指望借此牟利,何必空出一字?更不必提空出一字,诗歌又将于韵味上有所减益。
  再则,路上若有人追来,仆从焉敢不报与自己知晓?
  王勃暂且按耐住满腹困惑,只待囫囵听完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再做计议。
  【见了阎都督这样礼贤下士,王勃才笑道:晚辈侥幸得了作序的机会,又题了序诗,哪里还敢缺字漏字?空者应空字,正合上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到底是原作者,大家听明前因后果,一致称妙。这一个空,更引得阎都督啧啧赞叹:到底是大才,不枉一字千金!】
  原以为一个风送滕王阁已经足够离奇,后头作文前后的弯弯绕绕倒还有几分可信,但最后这一字千金实在是牵强附会。
  后世之人想当然的本事,王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等再做评议,他陡然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赶忙回来瞧一瞧光幕的动静,难不成果真出了什么纰漏、落下一两个字迹?
  可依阎都督身份地位,若实在好奇,随意差个人来问问不就成了?总不必这样又是领人又是送钱,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吧。
  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离开滕王阁的时候已经不早,眼见天边渐渐被夜色笼罩,王勃及时从光幕中抽身,打算先用些晚膳垫垫肚子,再回来续上未看完的视频。他正欲起身下楼,却在打开房门的同时,与自家仆从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仆从打楼下来,快速喘了几口,匀过气来,冲他禀报:
  阎、阎都督,带人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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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王ber:你们后人是整整真能编啊(瞳孔地震)(惊叹不已)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远活在滕王阁的云蒸
  还真来了?
  听了家仆禀报, 王勃微微倒抽一口气,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很快调整好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应:好, 这就来。
  说着, 转身带上房门,同家仆一道下楼。在不长的一截路上,他瞧着镇定自若,脑海中却在飞快回忆着今日登楼后的一举一动。
  难不成,他真落下哪个字了?
  若按照那一字千金的故事来看, 自己极有可能在那个空字处留白。原先还信誓旦旦, 转而又不由生出了几分困惑与疑犹。再联想起视频中的解释, 王勃又定了定神, 这不是还有现成的说辞么!
  一下楼, 便见早先时候才见过的几位人物正立在堂前,尤以居中的阎伯屿最为瞩目。
  王勃整整衣冠,趋步上前,都督怎么来了?他叉着手, 同几位依次问好。
  还不是子安太会做文章的缘故么!你走得倒快, 否则真该留下来听听我们是如何夸赞的。阎伯屿笑着将他扶起,还了半礼, 只有一桩事。
  他略微顿了顿, 倒也无意同王勃拐弯抹角,子安随文留下的那首诗中,却是缺了一个字。想是心系赶路, 匆忙离去,便忽略了这处纰漏。我们左思右想一圈,总觉寻不得更好的字来填补。
  也是老夫心急, 实在等不得,便索性带人一路赶至驿馆,就是想问一问,诗中落下的,究竟是哪个字?
  见这头事态发展禁果如视频所言,王勃暗自咋舌。
  面上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笑道:勃不才,能在诸公面前一展身手、做了序文,已是欣喜至极。哪里敢连序诗都没写完,就匆匆赶回来呢。
  不知都督可曾将文稿带来?
  阎伯屿向后偏了点头,示意身旁小童将题诗的那张纸递过去。
  王勃接到手里细细一看,才知果然应上了那个空字。
  多半是他一心念着早些回到馆驿来,好瞧瞧光幕动静,笔走龙蛇,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不过前有光幕预演,他也不必再费心思量什么。王勃抖了抖纸张,笑着摇头,原来是为这个。
  都督容禀,此处原就是一个「空」字。空者空矣,两相呼应罢了。
  阎伯屿起先一愣,细细品了品,只觉有说不出的妙处,放声大笑,好一个槛外长江空自流,妙极!
  说着,又唤身后仆从上前,今日上门请教,子安实乃「一字之师」。既远赴交趾探亲,这些纹银便作为路上盘缠,还请子安收下吧。
  虽说事态发展与光幕所说存在些许出入,可毕竟殊途同归。王勃才将笔下实物应付过去,不想最终仍被人以银钱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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