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看阎伯屿身后前拥后簇的人群,再想想文也好提起自己令人扼腕的死亡,焉知不是今日大张旗鼓显耀才华,招惹旁人嫉妒引来的杀身之祸。
如此看来,若是大言不惭地接下银钱反倒烫手。他转念一想,忙忙止住阎伯屿动作,午后登楼,能与诸位同赏美景,作诗记文本就是勃之侥幸,哪里担得上都督这「一字师」的褒扬呢?勃乃晚辈,哪堪与文信侯相提?都督好意,恕勃实难从命。
见他推辞,阎伯舆反而意外,更是一迭声地劝起来,生怕他不肯收下。
王勃高才,单凭一篇《滕王阁序》,不说永垂百代,也定能名动一时,自己与他交好并没什么坏处。况他如今落魄,不如借机结下善缘。若日后东山再起,也要念着他的旧情不是?
阎伯屿嘴中劝得更加殷勤,王勃便更要怀疑,连连推辞,言语恳切。
他毕竟是个才子,若要真想劝一个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有劝不动的道理?
如此客套了一圈,总算将这尊大佛送走,王勃深深叹了口气,提步上楼,预备去歇一歇。
他早前还预备着先填填肚子,再接着去看百代成诗,可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起见,自己还是明日一早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若说最初的风送滕王阁,还能叫他觉得荒唐,可随着故事逐渐一波三折起来,再听到最后这一字千金的时候,杨炯已经逐渐心如止水。
罢了,他这般劝自己:王子安的才华本就做不得假,现又如此煞费苦心地想了这许多神乎其技的传闻来,这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自己就大方些,让与他便是还不成么!
意识到自己发散得太远,文也好连忙转回正题。
【通常提到《滕王阁序》,我们多半会忽略其后的诗歌,而只关注于序文本身。或许是因骈文锋芒太盛,难免埋没了诗歌本身的精彩之处。】
【序文气势恢宏,又暗含怀才不遇的苦闷,序诗却呈现了与之相反的萧索场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去楼空之后,曾经指点江山的贵人嘉宾早已不再,唯剩江水悠悠,永不断绝,彷佛嘲笑着繁华易逝、人生苦短。】
【有人曾说,《滕王阁序》应将末尾这首诗拿去更好。我却以为,这首序诗倒比序文本身更能体现王勃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如若去除,反倒有所缺失,可见果然是一字千金的佳作。】
从诗歌到诗人,从诗人到诗歌,最终仍归于诗人,对于像王勃这样的宝藏诗人,实在有太多话题可以展开了。文也好意犹未尽:
【对于先前的四个问题,前面已做出了相应解答。接下来,我们再去看看最后那个问题。】
【关于王勃的死因,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溺水而亡,二是溺水后惊悸而死,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无一例外地令人扼腕。毕竟在这个年纪就能写下如此磅礴气势的文章,倘若长寿一些,不知又能为后世留下多少经典名篇呢?】
溺水而亡?惊悸而死?
怎么单独拆开的八个字他都能听明白,合在一块儿便糊涂了呢?前头文也好连发四道追问时,杨炯正记挂旁的事情,这会儿听她提起王勃之死,便格外惊诧。
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亲一事他是知道的,南国多湖泊丘陵,借着运河顺江行船,自然是最好的法子。要是这样来看,溺水或是惊悸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杨炯顿时肃了神色。
这信是从江宁寄过来的,如今我收到信件,子安亦早不在江宁了。
秘书省不曾备有堪舆图,他便凭着脑中记忆,在刚写了几个字的纸上勾画起来,这会儿顺着江一路南下,应当是过了
洪州,他在洪州!
杨炯快速推演着,他在江宁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我寄信,可见平安。这溺水既在《滕王阁序》之后,目前又不曾听得这篇文章扬名,眼下必然性命无虞。
看看光幕,再望望文字与图画具备的信纸,杨炯难得生了烦躁。他将纸张胡乱揉作一团,重新铺纸磨墨。
他二人虽习惯了日久天长地拌嘴争辩,可到底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知交。若果真如也好娘子所说,子安在壮年便早早离世,这绝对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何况他亦明白,王勃对父亲受自己牵连一事,始终心怀愧疚。如今仕途暂且无望,自然得多多尽孝才不算遗憾。
拿定了主意,杨炯不再犹豫,更顾不上掩饰百代成诗的秘密,决定立即去信提醒好友小心江水,远离湖泊。
他只知好友危在旦夕,却不知王勃究竟会于何时落水,可若对方早一些知道,便能早一分警醒。
拯救王勃,迫在眉睫。
【说到这里,也好同时要提醒广大观众朋友们注意,眼看春天就要接近尾声,夏天近在眼前,大家出门游玩、尤其去江边海边行走的时候,千万注意人身安全。】
又一期视频录制结束了。
在安全提示之后,文也好以惯常话语收尾作结,按下正在录制的视频,习惯性地将录制文件导出并传送至电脑上。
百代成诗闯入她的生活还不到两月,可对于这一系列流程,她总有说不出的熟稔。
下午才开始录制,到这会儿,天色已近傍晚。这一期的视频因另外提到了《滕王阁序》与王勃生平的缘故,竟比前几期还要长一些,视频传输的自然就要慢一些。
电脑上【正在传输】的进度缓慢,不如起身活动活动。文也好一面扭扭脖子与肩膀,一面朝向窗户,向外远眺。
如今已是春分时节,春意渐浓,窗外花红柳绿,更甚往昔。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听见树枝上鸟雀们叽叽喳喳的鸣叫,活泼又热闹,竟半点儿不惹人厌烦。文也好笑了笑,推开窗户,尽情拥抱春日余晖下的晚风。
最惹人注目的当属眼前被朝霞太难的天空,她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莫名酸涩。
或许是才在视频中提及王勃的生平,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在滕王阁上,他所见到的霞光,也是如此吗?
看着旖旎绚丽的晚霞,她对着春风呢喃出声:
后人怀念王勃,究竟是在怀念什么?
是怀念他天涯若比邻的豪迈气度?还是怀念他辞藻富丽的《滕王阁序》?是怀念诗人恍若流星焰火般转瞬而璀璨的生命?还是怀念这片横亘千年的绮丽云霞?
在居民楼上,纵使竭力远眺,也只能瞧清门前花树与楼下孩童,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此情此景,自然不比当年滕王高阁临江渚所见的磅礴江景。
可天穹所见的一片晚霞,应当是同样的吧。
文也好仰了仰头,再转转眼睛。她自诩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偏偏不知为何,诗歌总会在某个未曾意料到的瞬间带给她突如其来的感动。
眼眶的酸胀之感更加强烈,似有水珠即将滚落。文也好竭力遏制住情绪蔓延,而岔开思路、缓解难过最好的办法么
当然是背课文。
初学《滕王阁序》时,她不懂其中深意,只晓得咬牙切齿地将全文硬背下来交差了事。原以为脱离了义务制教育,这些曾带给她痛苦的记忆早已抛之脑后,可一旦开了个头,余下的内容便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断地倾泻而出。
原来自以为痛苦的那些记忆,自己从来不曾忘却。不过被短暂地锁在匣子里,只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原来背过的诗歌,无论是否解得其中真意,也会刻在骨子里、浸在血脉中。
落霞与孤鹜齐飞。背到这传诵千古的名句时,文也好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忘记后头该接上秋水共长天一色,而是她骤然想起,每回背诵默写时,她总会卡在这个鹜字上。
想到这儿,不必刻意遏制,方才涌起的酸涩与感动,瞬间便被啼笑皆非所取代。
于她而言,填空默写若遇上这个鹜,便如一场拼字游戏。三个组成部分,文也好常常混淆。每每都从记忆库中随机抽取一个部分,再组合到一起。若是幸运,便能一次碰上正确答案。若是不幸,自然错得五花八门。
可惜,在这个字上,她似乎总是欠了那么点儿运气。
一遍记不牢的字,会遍遍错下去。文也好一边用手在空中划拉了半晌儿,一面嘟囔着:是反文边吧?还是又字旁?底下到底是鸟还是乌来着
凌空描摹终究还是比不得笔尖落在纸面的真实触感,于是,文也好挠挠头,还是揪了张白纸出来,慢吞吞地捏着笔,思索该如何下手。
有风吹过,若不是文也好眼疾手快按住,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眼见便要随风而去。春风轻柔而和煦地拂过她握住水笔的手背,暖暖的,还有若有似无的一点痒意,像是被谁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