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相较于前三联而言,最后一句便对我们读者格外友好,因为它好懂了许多。】
【行时令指古人依照物候变化,相应地对自己的生产活动做出安排。宸意为北辰,指代人间帝王。正是在这最后一句话,将应制诗最本质的特征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色迷人不假,但天子此行并非纯然玩乐,却是为了顺应节气、顺应天时,来实现自己身为帝王的责任罢了。】
【其实若照我们后世的眼光来看,这话简直就是强行关联。】
不错。
杜甫在心底默默和了一声,这正是他不喜应制诗的缘由所在。
【诸位请看,分明是天子半路出行,结果被雨拦住了去路。平淡至极的一件琐事,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什么优点来。】
【还得是我们大诗人王维,火眼金睛,偏偏就从这么个偶然事件中看出了陛下顺应时令,发掘出了天子尽心履职的优点。】
吐槽归吐槽么,对于诗作本身,文也好却不吝赞美。
【不过反过来想一想,这本就是应制诗的特点么!这样的诗,一旦做得不好,便很容易流于表面,让人生出拍马屁的认识,从而心生不喜。】
【便如先前带着镣铐跳舞的形容,古往今来,不少才子也难免在应制诗上栽跟头。可将应制诗做得这么出彩,还做进了《唐诗三百首》之中,王维的不凡功力可见一斑。】
【除去绝妙运笔之外,再去回想此诗,大家会发现,这首诗的画面似乎构建得格外清楚明晰。】
【这就不得不提,除了诗人,王维还有着画家这另一层身份。】
【在作诗的时候,或许并非有意为之,他却自然而然地运用上了画家构思画作的审视与技巧。】
【从首联的远眺到颔联的回望,顺承颈联的四望,最终回归到天子,自然收束。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般,随着他的视野一同环顾长安,就此看到一卷雨润长安的春景图在面前徐徐展开。】
【也正是因诗中融情于景、情景交融的精心铺垫与陈述,才让这首应制诗备受后代无数读者推崇。】
【无论是大唐天子还是提笔诗人,无比自然而又和谐地与古都长安融为一体,就此在诗中名垂千古。】
遍历史书,后世之人无不对强汉盛唐最为推崇。国力强盛,自信包容,会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本就是情理之中。
言至于此,文也好不禁一叹:
【这就是盛唐气象啊。】
盛唐么?
听到这里,杜甫陡然生了新的猜想。或许这王维并不是后来之人,而是与他同代,只是眼下还年轻着,未曾崭露头角罢了。
如今圣人治下,清明气象,俨然一派明君作为,这盛唐二字,或许便是对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的赞颂吧。
来不及细细往下深想,杜甫便听见家仆扣门,二郎君。
不过瞬息,他收好光幕,起身去应,怎么了?
那家仆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小跑过来赶着同他禀报,外头来了一位郎君,说是要找杜二郎君呢。
找我?杜甫蹙了蹙眉,自己近来并未收到任何友人来信拜访的消息。
于是又问,可知他是何人?
被问及此,家仆面上却带了几分犹豫,似是十分拿不定主意。叉着手,迟疑地开口道:那人自称是太原王氏之后,单名一个维字。
第35章 谷雨(三) 网友见面现场。
小案上支了座滑石熏炉, 正通过器盖上雕刻的那只狮子口,幽幽地往外吐着烟雾,带出一室清香。
姑母信佛, 家中所用熏香也多为百合香, 清淡而不黏腻,最能平心静气。
杜甫一连深吸几口,想着借此稳住心神。
恰好,在他对面落座的郎君也尊崇佛法,此时嗅见熟悉的香气, 原先稍显紧绷的神色跟着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两人便这样直板板地对坐好一会儿, 竟也无人开口, 徒留一室寂静。直到家仆终于进来为客人奉茶, 才打破了这片安静与凝滞。
家仆是跟着杜氏嫁到裴家来的, 侍奉多年,对主人家的人情世故都颇为了解。可无论先前在杜家还是后来到裴家,两家似乎都与王家没有太多纠葛,也不知二郎君是在何处认识的这位王郎君。
不过, 两人仪表不凡, 即便沉默不语亦难掩气质高华,只是看着, 便足够赏心悦目。
这些思量不过一晃而过, 奉过茶便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家仆惯会察言观色,见此间气氛古怪, 隐隐透着暗流涌动的意味,当机立断退了下去。
身为主人,杜甫自觉要担起招待责任, 何况王维还是点名道姓的找上门来要见自己。京兆杜氏与河东裴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名列五姓七望,但也并非小门小户。故而,对面前郎君的突然到访,他除去好奇以外,倒不曾生出什么忐忑。
王郎君,请吧。
杜甫率先打破僵局,抬手斟了两杯茶来,递去一盏,邀他共饮。
为迎贵客,今日奉上的是产自顾渚山的紫笋茶。
因皇室中人均对此茶颇为青睐,故而两都贵族也多饮此茶,以效时兴,竟就此成为一时风尚。此举一是体现对王维的重视,二是彰显裴氏的身份。
请。王维紧随其后,见白釉瓷杯洁净如新,心下大为熨帖,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点笑,轻轻冲杜甫颔首示意。
不过是喝一杯茶而已,也难为他们,竟做出了举酒欲饮的如虹气势来。
茶先饮了一道,寒暄之辞说了几句,接下来也该开口说起正事了,可杜甫的少年心性却在此时冒了头。毕竟是对方先找上门来的么,他想着,由王维开口阐明来意,岂不是合情合理?
于是,杜甫便端着点儿架子,并不主动挑起话头,只挑眉望向王维。安心等着他挑明缘由,一面预备着见招拆招。
纵使王维不大清楚他心底的这些计较,却知道两人交集不多,自己此行毕竟莽撞,便先行做起介绍,今日登门拜访,实在是唐突叨扰。某姓王,单名一个维,家中排行十三。
对方既开了口,拿出了诚意,杜甫便不再端着姿态,学他那般回道:杜甫,杜二。语气平淡,不失礼,同样也听不出多余信息。
至此,两人才算是正儿八经地打过照面、互通姓名。
自先前坐下,直到聊过几句,这会儿再对上眼,都难免觉着对方瞧起来很有几分眼熟。
早在方才观看光幕的时候,杜甫便隐隐约约地觉着王维的名字总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如今见了面,将人同名字对上号,他才猛然想起,从前莫不是在岐王府上见过他?
彼时,他不过垂髫之年,而王维恰是略长自己十岁,已是倜傥卓群的少年郎君。尤以这眉间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也最令人印象深刻。若是那时见过,自己应当不会错记。
果不其然,王维倒还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与杜二郎君是不是曾在哪处见过?
他这话虽是个问句,中途还微妙地做了停顿,语气中分明不含半丝疑犹,紧接着便肯定道:在岐王府里。
不出所料,这一问,双方都认出了彼此。
在登门拜访之前,王维已经做好了功课。杜甫虽是京兆杜氏之后,奈何早年丧母,很小便被姑母杜氏带回了裴家养育。
既是早有交情,有些话便好说了。虽是因着一时冲动,叫他不辞辛劳,从长安一路策马来了洛阳,进城之后甚至还杵在裴府门前犹豫了半晌儿。可怀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的念头,他终究还是将心一定,叩上了未知的大门。
今朝见面,王维不过与他说了寥寥几句,见对方人品仪态无可指摘,反倒给了他更多信心与底气。只是这如何相认的开场白,还有待斟酌。来的路上,王维便一直就此问题苦思冥想,得了许多答案,又被他一一推翻。
握着茶杯,慢慢地在手里转了两圈。耳畔听得雨声砸在窗棂,忽地生了主意。借着抬眼望向杜甫身后窗牖的动作,王维悠悠道:好雨知时节啊。
他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
眼下分明是深秋初冬,今日雨势不大,天气亦不阴寒,可终究比不得贵如油的春雨,自然算不上好雨。
王维最是细致缜密,在看过雨水那期视频后便着手去翻阅典籍,就此得知在杜甫之前,此诗并无人写过。而《春夜喜雨》一作又是杜甫上了年纪之后才写就的,单论此时的杜甫,不过十五六岁,自然无从得知。
但倘若他同样拥有百代成诗,并也看过那期视频,便该知道这句诗正是日后的他所写。这个法子状似无心,却贴合天气,倒也自然。即便杜甫觉得古怪,总能搪塞过去。
自得知王维登门拜访的消息起,杜甫便起了疑惑。此时听他乍然开口,面上倒还维持着镇静,可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已在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