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何出此言?杜甫在脑中飞快盘算起了背后深意,王维这是在暗示自己也有百代成诗吗?
不。他想了想,还是先冷静一些。
倘若这并非试探,而只是随口感慨呢?
于是,杜甫也学着王维,顺着他的话往下,是啊,可惜如今身在洛阳,若在长安,又是春日,定能见到雨中春树万人家的气象。
这句回答听来毫无破绽,却是对他的无形试探。
这毕竟是王维自己的诗,瞧他斯文俊秀,□□不离便是视频中提到的那个王维。不论他此时是否作出了这首诗,但凡拥有百代成诗,定会心知肚明。
该说不说,两人竟在拿对方诗作来试探对方之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杜甫信心满满地想着,抬眼却见王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自己随口一句,他便能举重若轻地接下一句,可见杜甫果有大才。只是他这话怎么说了又像是没说呢?
一路奔波至此,王维自然不知百代成诗的最新动态,还当杜甫谨慎。
若搁在寻常,他还有耐心维系社交礼仪,但今日自己不欲同他上演一番你来我往的迂回试探,径直道:杜二郎君颇具诗才,若一年四季有诗为伴,倒也很是惬意呢。
是啊。不想杜甫这回倒是接话极快,竟还先他一步挑破,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句才吟了一半,被王维直直夺过话头。
两位郎君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贵族郎君,却在无比自然地接对上这句诗后,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意外与惊喜。
百代成诗。
四时有诗。
两人异口同声,虽不是那相同的四个字,但已然默契地领会了对方的含义。
王维从唇齿间流出一丝轻笑,率先道:果真如此,倒是好说了。
请。杜甫再次举杯,这一回又与头一回不同,不再是为了客套与礼节,而是出自纯然的喜悦与欢欣。
你也不必再左一个郎君、右一个郎君的了。王维随他举杯,抿过一口后,同他道:我字摩诘,杜二郎君只管唤我摩诘便是。
礼尚往来,杜甫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我虽未满弱冠,可阿娘临终前已同阿耶商定,待我加冠后便要取字子美,摩诘兄叫我子美就好。
得如此机缘,在喜悦之余,无可避免地多了丝孤独。
他们观察至今,身旁并无人知道此等机缘,若大肆宣扬又恐惹来瞩目。故而两人都默契地秘而不宣,不曾告诉亲近之人。即便是王维,也只有一个裴迪知晓此间内情而已。得以相认,倒是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来。杜甫年纪虽小,到底是往后世去过一遭,此刻轻车熟路地划开光幕,退出并看了一半的视频,冲王维道,且让我来试一试。
试什么?王维有些不解,却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打开了光幕。
你瞧。杜甫手上点进【附近的人】,就同上次见到文也好的时候一样,原先空空荡荡的页面赫然刷出了一个新名字:【维摩诘】。
这可不就是摩诘兄么?
自发觉在那【附近的人】里毫无动静,王维早早地便歇了再去看的心思。听杜甫之言非比寻常,便跟着点开。
杜家凤凰儿?他发现新的变化,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顺手点上关注。
原来如此。王维感叹了一番百代成诗的奇妙,同杜甫解释道:自前两回不见左右有人,我便放弃再去寻觅,谁知同道中人竟远在洛阳。
说话间,他不经意再瞥向【附近的人】,忽然觉出一点不对,咦?我这里好似有些古怪。
王维抬头望向杜甫面前的光幕,你那【附近的人】里,可见几人?
杜甫不明所以,只你一个。
怪事,我这里除你之外,竟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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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维:让维试探一下他怎么不接招?
杜甫:让我见招拆招他怎么不挑明?
*引用及注释:
1.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出自《淮南子本经训》
2.《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唐王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3.凡被命有所述作则谓之应制出自《殿阁词林记》
4.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出自王维《使至塞上》
5.顾渚(zhu)山:陆羽撰写《茶经》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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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谷雨(四)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杜甫闻言也觉奇怪, 本想着凑过来瞧一瞧,可就在两人双双低头去看的时候,只余下空落落的一行【杜家凤凰儿】, 下头那第二位用户竟又消失了。
两人与光幕大眼瞪小眼, 无言了好一会儿,还是杜甫反应快些,紧接着发问,那摩诘兄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
用户昵称大多不是诗人本名,可不拘是姓氏排行抑或出身喜好, 总是能有所关联。若此人恰在他们身边, 以此去推, 往洛阳城内探听一番同样可行。
王维蹙着眉, 摇了摇头, 显出几分后悔的模样,我并不知它还会消失,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只依稀记得有个阳字。
阳?
这是名、字还是号?
苦思冥想一圈, 仍是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不是拧巴性子,便很快作罢, 不再纠结。王维生来淡泊, 即便错过,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转而向杜甫一笑, 出言宽慰,如今既能遇到,日后自然还有再见的机缘。且等等看, 时候未到而已。
这话在理,何况他们分明坐在一处,却只有王维瞥到一瞬,足见说明此人不过偶遇,眼下横竖是断了线索,倒不如去看更要紧的事。
杜甫退出【附近的人】列表,转而点进了先前的主页面。手下一面操作不停,一面同王维道:实不相瞒,听闻摩诘兄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疑心呢。
十五六岁的郎君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目满是意气风发,又夹带着少年人独特的那一丝真诚坦率,谁能想到前头才在光幕上提到的人,后头便果真来了我身边?
这话不像是无的放矢,王维凝神想了片刻,很快意识到什么,莫不是新近的这期视频中提到我了么?
怎么,你竟不曾看过吗?杜甫有些惊讶,再想起对方在听到雨中春树万人家一句时的茫然,旋即表示明白,也怨我,差点忘了你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洛阳,风尘仆仆,自然不得闲再去留心这些。
杜甫想通其中缘由,手上动作一顿,不再接着往下观看视频,而是同王维简明扼要地梳理起前情,这一期本该轮到谷雨节气,也好娘子便择了摩诘兄做的那首诗来说。
我的诗?
自得到百代成诗的第一日起,王维便隐隐约约觉得这番造化必定非比寻常。既不是人人都能有,那多半还是与各人诗才相关。只是他不大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虽为自己能青史留名的念头而感到振奋,却不会大咧咧地同旁人道出,也是为比避免显得张狂。
但亲耳听见他果然名列其中,这样的消息,毕竟还是叫王维从眉梢流露出一丝欢欣,就是不知究竟是哪首诗能有幸入选?
纵使他诗作的再如何好,应制诗的名头毕竟不大好听。杜甫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却很是进退得宜。他倒不避讳,只是含糊带过,依照也好娘子的解读,我推断此诗成诗背景约在数年之后,恐怕摩诘兄这会儿还不曾做出来呢。
见王维听得认真,他又补充道:是在伴驾出行时做的。
王维毕竟也不是傻的,杜甫虽说得含蓄,可他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如今虽入了仕,他毕竟没有到能时时面圣的地步,足见杜甫所言果然不错,应当要等再年长一些才能做出。既是伴驾之作,恐怕便并不如寻常所写的诗歌那样清新自然。这多半正是杜甫的顾虑所在,故而不曾以诗题或诗歌内容直言相告。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格外省心。
不过你来我往间三言两语,便能迅速地将彼此的未言之语摸得透彻。杜甫有心掩饰一二,王维更无意深究。横竖日后,他自己还能再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