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满第十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诗如其名, 写的自然是初夏午后,小憩方醒的所见所闻。既是轻松自然的诗歌,文也好并无异于营造出多么郑重其事的场面来, 便松快了口吻。出现在光幕上的画面依旧是清新素雅, 格外自然。即便正值夏日,竟也能让人觉得有阵阵扑面而来的凉意,这便是后世独有的技术之功了。
  【梅子留酸软齿牙,】
  随着这句诗被轻柔道出,画卷上也慢慢浮现出一位诗人。他睡眼惺忪, 正懒洋洋地揉着眼睛, 显然还带着午睡后未消退的困意。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消这点困意, 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 诗人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梅子, 闭着眼送入嘴中。
  谁料这梅子酸得吓人,他一个激灵,又皱着眉,将嘴里的梅子艰难咽下, 随后忙不迭地端过水来, 灌了一大口下去。
  【芭蕉分绿与窗纱。】
  梅子的酸涩是残留在唇齿之间的,这一时半会儿哪里能通过喝水咽下去呢?经此一遭, 诗人倒是彻底醒了。
  午睡刚醒, 没什么别的事情,他一面想着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对牙酸的在意, 一面又自然而然的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一眼望去,便见园中芭蕉渐渐长成,宽大的叶子在窗前投下一片绿荫, 倒是顺道替他遮去了不少刺眼的阳光。
  这最后两句虽也能学前头两句拆开,分别进行讲解,可在语义上毕竟是完整统一的,所以文也好并未单独分开,而是合而为一,就这么顺口说了下去。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夏日的到来,不仅仅是日头的升高,还有人们与日俱增的疲乏与困倦。尤其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又是午睡方醒,更歇了大干一番的宏图壮志。
  诗人可无心再顶着烈日出门为自己找什么事做,横竖也是闲着无聊,索性借着芭蕉叶为他提供的这点阴凉,撑着下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瞧着儿童们嬉笑追逐,相互打闹。
  谁料,一旦正儿八经地瞧着孩子们围着顺风而起的柳絮玩得不亦乐乎时,诗人自己倒是童心复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加入其中了。
  这样一首诗歌,陆游虽只是初次听闻,却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短短四句,读来却让人意犹未尽,倒果真是无愧于也好小娘子所给予的小清新之名。连他在这样一个天气里,都不觉清凉了几分。
  说来也怪,今年着实热得厉害,如今才将将到小满,不过行走间略急促一些,便能沁出一头汗,不知到了冬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自己一个大丈夫,热些冷些倒是无妨,怕只怕气候误人,耽搁了百姓们到头来的年成。
  嘶
  一阵高亢嘹亮的马鸣,将陆游从发散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陆游一心想着要随国朝收复中原,年少时亦是下了大功夫在骑射之上。纵使谈不上弓马娴熟,到底也是颇通其间道理。
  如今不过是单单从这一声鸣叫里,却已敏锐地觉察出颇多细节。
  鸣叫清脆有力,可见是匹骏马,气势昂扬,正值壮年。他凝神去听,隐隐听得马蹄踏地之声矫健有力,主人家定然万分精心地养护着。
  他有些异动,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迈到了窗边。
  此地本就是个小镇,即便自己身处当地筹建的馆驿之内,毕竟算不得如何宽阔大气,何况这馆驿还是依山傍水所建,风景倒是绝佳,奈何受了自然地势的限制,更是施展不开,地方小得可怜。
  若大咧咧地伸手去推窗,自然要引人瞩目。心下飞快盘算过这些,陆游便谨慎地将窗往外推了分毫,只露出一条缝来,恰好足以叫他瞥见底下的情状。
  主人多半已经进了正堂,正在商量办理借住的事项,他推窗去见的时候,正赶上小吏正牵着马儿往后院走。
  真乃良驹宝马!
  陆游心底暗暗赞叹一声,此马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膘肥体健。瞧着不像是寻常坐骑,倒更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军马。
  可惜才见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再仔细地瞧上一瞧,马儿便这样消失在了他眼中。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陆游往桌案前坐下,接着去看光幕。
  【这首诗篇幅不长,并没有出现任何深奥典故,或是华丽辞藻,读来却朗朗上口。想必大家都能无比准确地领会诗人杨万里透过诗歌,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含义。】
  【不过,这样一首简单自然的诗歌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佳作,足见杨万里对字眼的使用凝练又简妙,把握准确而老道。】
  这话不假。
  同为诗人,对于诗歌字斟句酌的玄奇奥妙,陆游的敏感度自然要远远超过文也好。
  方才初听的时候,他便觉得其中几个字运用得格外生动传神。
  这会儿再仔细一看,拢共四句话而已,几乎做到了句句有妙笔。
  【开头便是一个软字。若搁在寻常,我们形容梅子不过都是酸掉了牙云云。这样既老套,又难免粗俗,落了下乘。】
  【可我们瞧,杨诚斋是如何炼字的?】
  【软,既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梅子在唇舌间挥之不去的酸涩,同样也侧写出诗人午睡初醒的散漫。】
  【再到了下一句,转写眼前所见芭蕉成荫之景。分明是芭蕉叶为诗人窗前投下了阴凉,可在这里,杨万里却用了一个分字。】
  【分,又好在何处?并非直白到俗气的遮,亦非简单不含蓄的送。】
  【分好就好在给予芭蕉生命,我们仿佛就能瞧见它慷慨大方的将自己的清凉分出一半来送给诗人。格外富有生机不提,好似夏日的暑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再看最后一句,这一处的闲虽不比前两个字用得更为出彩,可出现在最后一句倒是完成了首尾呼应的任务。】
  【再次点题,同时恰如其分地展现诗人生活在此的闲适安宁,心境上的轻快恬淡。】
  听完这番话,陆游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
  所处之地,举目皆为湖光山色,倒与这诗中描绘意境不谋而合了。
  他哑然失笑,最终仍是觉得,自己将窗牖紧扣的举动倒是平白浪费了这偏僻馆驿的大好风光。便索性大步上前,复又推窗。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谨慎地留下一道缝隙,而是大敞着,尽情享受小镇夏日湖风。
  杨万里之名他虽不曾听过,可如今读过这首诗,倒觉得果然是一位风格自在的诗人。就是不知,此人究竟是与他同朝还是在他之后了。不然,如若能见上一面,结识一番,当是一大快事。
  【有心人多半已经留意到了这首诗的题目。最初在介绍的时候,我只说是其一。难不成,这又是首组诗,它还有其二与其三吗?】
  【的确如此。】
  【这其一之后还有其二,或许比不上这首名声大噪,但同样是一首不可多得的清新佳作,最适合夏日品读。】
  哦?
  陆游被她这话勾起了好奇,开窗之后,他并未回到原先的桌案前坐下,就这么惬意地倚着窗棂,等不及要欣赏另一首作品。
  不想,比文也好声音先传入耳里的,却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游惊疑不定,反手将光幕先收了起来,确认并无不妥后,才抬眼朝外看去。
  他方才听得分明,那声响几乎是挨着自己发出的。若不是因馆驿隔音太差,便是这动静就在自己身后。
  方一扭头,陆游便与挂在窗牗上沿的绳索对了个面面相觑。
  陆游无比确信,方才自己开窗的时候,上头分明还没有这道绳索。想也知道,这动静正是眼前这掉落在窗叶上的绳索折腾出来的。
  既已明确了声响来源,总不能就叫它挂在上头随风飘荡。一则是不安全,二则着实吵得人恼火。
  陆游很快拿定主意,伸臂去够,眨眼便将这绳索取了下来。
  嗬!瞧着不是寻常绳索,反倒是什么缰绳的模样。
  先前搁在窗户上看不分明,这会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陆游才掂量出其分量不轻。再凝神一瞧,上头还绣着暗纹,很是精致。
  这从天而降的物件搁在自己这里可不是长久之计,陆游想得倒是妥帖周密。既已将它取下,倒不如先将其交至楼下正堂,还于店家。倘若原本便是馆驿里的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是,不拘是何人丢了,到官吏处去取也方便。
  陆游越想越觉合宜,便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一手握着缰绳,空着的那只手便要去开门,预备着下楼,好尽快交还回去。
  此物非比寻常,主人家定当爱重无比,他这头快些,倒免得耽搁太久,叫失主心焦。
  谁知刚开门,陆游便直直对上一位郎君。好在彼此反应极快,顷刻之间,硬生生止下脚步,这才勉强拉开一点空隙,没叫他们撞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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