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到此处,高适却有些坐不住了。若抛开重名的因素不谈,也好娘子轻描淡写、随口带过的那个高适,与那首《燕歌行》,是他与他的作品没错吧?
【在对诗歌体裁与形制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我们再从头来看这首诗究竟写了什么、又与端午有何关系。】
相较那头的高适,同样正在观看视频的杜甫显然要比他要仔细许多。为表郑重,他甚至特意
研磨、铺纸,手里攥着羊毫,以便于想到或听到什么能随手写下来。自开篇至此,短短几分钟,杜甫面前的纸上已赫然落下了几排字迹。工工整整的正楷一字排开,瞧着便能看出他的端肃态度。
如此认真到如临大敌的程度,倒不是杜甫有多严谨,又或是有多刻板。只是原先抱着随意听一听的心思,却在明白无误地捕捉到那李白二字时,瞬间抖擞起来。
李白啊
那可是与自己并肩的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呢。
若依照也好娘子的性格,多半会毫不吝啬到有些夸张地在伟大前头再补个最字吧?
想到这儿,杜甫不禁莞尔。
文也好总说自己难免有个人主观偏向,可他在视频中却压根儿觉察不出这一点。或许是因她太过理智,能完美地克制住不轻易流露出私人喜好。但要他说,对待诗歌,也好娘子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热爱,顶多会因诗人本身的品行有些无伤大雅的倾向罢了。
自得知李白的存在以来,无论是其人还是其诗,杜甫一直十分好奇。终于能在此刻一偿心愿,他不假思索地便摆出了这严阵以待的架势,生怕错过半点儿关键。
毕竟有了他与王维的相识在前,李白没理由得不到百代成诗。既得到百代成诗,他们的相见也只在早晚之间。更有甚者,对方已经通过雨水那期得知李白了自己的存在。
杜甫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要借此动作将脑海中瞬间转过的千百个念头压回去。
不必急于此一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何况,他本就是极耐心的人。那便接着往下听:
【头一句乍一看也是平平无奇。不过是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告诉我们,诗人坐的这艘船既精美又华贵。请看,能以木兰为桨、以沙棠为舟,不正体现了诗仙的风采吗?】
【倘若诸位真的如此作想,那我便要问一问了:以大家对李白的了解,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爱在诗歌里炫富的人吗?】
说着问一问,文也好罕见地没有留下太多时间交由观众思考,而是飞快接话,毫不留情地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问。
【诚然,李白出身在商人家庭,若按我们现在的话来说,也算得上一位当之无愧的富二代不假。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这句话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富二代能有的大手笔。】
顺口将李白挥金如土的气魄调侃了一句,文也好再次设问。
【他视金钱如粪,便就做不出炫富的事来。难不成这句诗放在开头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介绍地点而已?自然不是。】
【木兰是为一种花,而古人常将玉兰、辛夷等统称为木兰。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屈原在《离骚》中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一句。是洁净清幽的一种花草香木。后半句的沙棠则更为了不得,那本是出自《山海经》的一种木材。吃了沙棠果便能御水,一直浮在水面不沉。也是因其特性,多用来做舟楫。】
【看到这里,大家还会以为诗人在炫富吗?】文也好微微一笑,【这既非炫富,亦不是介绍诗歌背景。因为这样华贵的桨与舟本就不是寻常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此时再看,其实自第一句而起,我们便已经踏入了李白瑰丽绮秀的仙境。】
杜甫默然不语。
自小读书学文的功底,让他无需借助文也好的解释便能咂摸出个□□不离。而自己沉默至今的缘故倒也简单:李白的诗写得的确很好。
作诗的体裁与内容并无限制,从古至今,多听大家更擅某类诗歌,还不曾听过谁只会作这一类的诗,否则也枉称大家了。但以上两者再如何变换,总有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每个人的风格。
若非有意掩藏或尝试转换,有心人总能从遣词造句与行文习惯中窥见端倪。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一首诗,便足以帮助杜甫判断出李白的诗风雄奇、飘逸、浪漫。
这是与他并不相同的内核,也就注定了两人诗歌的底色不会相同。可要论个高下的话
杜甫再次陷入了沉思,但他听得分明,耳畔,文也好还在围绕第一句继续说着什么:
【既提到了屈原,我们又会自然想到,当年屈原在他的《九歌湘君》一篇中,同样曾经出现过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一句。或许,这开头一句还可以看作是对屈原前辈的引用与致敬。】
【再结合着后面几句来看,又出现了美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香草美人呢?】
只此一句,就有如此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与值得品味的细节。文也好一面为素材之丰富而欣喜,一面又为板上钉钉的超时而无奈。
许是少年人特有的果决,即便是一个值得仔细揣摩的问题,随对第一句的解析暂告一段落,杜甫已为自己想出了答案。
第61章 端午(三) 集浪漫主义之大成者。
倘若果真要他来论个高下的话, 李白写就的诗篇固然极好,可杜甫并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便稍逊一筹。
至于原因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一则, 世间众人本就各有所长, 李氏的诗歌固然有他精妙独到之处,可自己的风格人家却未必能学来,不也是杜氏之言么?
二则,便要归结于他所持有的好胜心了。毕竟杜甫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难免存了点儿青年人的气盛, 自然不肯赶在尚未比过之前便心甘情愿地自叹弗如。
待有朝一日, 能与李白见上一见、当面讨教, 再切磋诗歌光是想一想那场面, 便足以叫杜甫心潮澎湃。
脑海中的这个念头, 便也叫他不觉睁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光幕,恨不能在上头立即揪出李白的身影来。
【开篇一句看似寻常,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营造出了华贵场面。再看第二句, 这份华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玉箫金管, 一目了然,指的正是用金玉装饰而成的箫和管。】
【那问题又来了, 箫和管分明是两样乐器, 又不是自个儿长了腿,怎么还能分坐在船只两头呢?】
文也好不疾不徐的声音,若搁在夏日里听是极其凉爽自在的。奈何如今身处隆冬, 这样清泠的声音落在耳里,便只余下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悦耳动人。
【诗仙李白自然极富想象力,但很可惜, 这一句却不是他脑洞大开、运用拟人手法的效果。】
嘴上说着可惜,文也好唇边的笑意却十分轻松,显然并不如何可惜。
【在这一句诗中,箫和管指代的实为手持箫管的歌妓。所以,分坐在两头的则是她们,而非乐器本身。】
【玉箫金管本就华贵非常,而拥有这样精致的乐器在手,那些佳人们吹出的乐声自然更加悠扬婉转。】
【至此,华丽的船只船桨、精美的乐器和乐声悠扬的佳人都有了,但对于极浪漫主义之大成者的李太白而言,这些不过是个开场而已,还远远不够呢。】
文也好顺口为前四句做了个小结,而后流畅地引出下文:
【平日里,提起李白,有一个关键词总是如影随形,那便是】
【酒。】
她无心卖关子,十分痛快地揭晓了谜底。
【在这首诗中,酒也不出意外地出现了。】
【紧随先前那句之后的,便是他诗中的常客美酒千斛。】
【在古时候,整整十斗才能凑出一斛,但在李白笔下,区区一斛酒哪里够?随随便便就能在船上置放千斛酒来,供人畅饮痛快,其豪爽大方与出手阔绰,可见一斑。】
【再往下看,载妓载酒,随波而游,又是何等的随性自在,何等的潇洒倜傥?】
【兰桨棠舟、玉箫金管、美酒名妓这些关键词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炫富利器,可李白便这样大咧咧地摆在了一块儿,难得的是精密繁复却不显堆叠赘余,彼此间融洽而自然地处在一块,共同建构出一个和谐自然又漂亮富贵的作诗环境。】
【这样绚烂华丽的场面描写,不也是李白诗歌中最得心应手、最叫人心向往之的吗?】
说起李白,似乎人们总能想到的,便是他的豪情与他的浪漫。或许是诗歌中的仙气太重,反倒叫大家往往下意识忽略了李白笔下诗歌中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