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在文也好看来,李白落笔从不拘泥于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之美,更有五光十色、风流蕴藉的场面之美。唯有置身于这样绮丽的场景之中,再多的夸张也丝毫不觉出格扎眼,反倒浑然天成。
  【再将这四句合在一块儿,以一个整体的眼光去进行评判,除去构建出的场面之美以外,我们还会发觉,它们更兼具了诗歌创作中所讲究的音律美。】
  【舟、头、留三字,则是押上了平水韵中的十一尤。这一韵部的特点,便是读来顿挫上口,语调琅琅自然,宛如流水一般从人口中淌出。不论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巧合,这不又恰好与诗人泛舟江上、极目所见的画面相得益彰了嘛!】
  杜甫动了动唇,跟着将几个字重复了几遍。
  文也好所言在理,只是相较于流水灵动,他素来更爱高山坚毅,这十一尤的韵反而少用。但今日既听了这许多,倒觉得日后也能拿来试上一试。
  【到此为止的四句,有声有色、有酒有乐,让我们这些读者觉得似乎已经是足够完整的一幅画了,但李白还要写。】
  【我们自然忍不住继续期待下去,还能再写点儿什么呢?】
  【不负众望,李氏想象派再出江湖。】
  【由眼前之景,李白瞬间跳转至前人轶事。】
  跨度这么大,也不知他都是怎么关联起来的。文也好暗自腹诽,却并未在视频中直言。
  【仙人有待乘黄鹤一句,先引子安骑鹤经过黄鹤楼的传说,他也因此得名黄鹤仙人。关于黄鹤与黄鹤楼,无论是诗句还是传说我们都曾学了太多,这里便不再赘述。】
  文也好将重点放在了后一句上,毕竟相较于声名大噪的黄鹤楼,这白鸥的典故未必就有那么多人清楚了。
  【海客无心随白鸥一句,则引《列子》。《黄帝篇》有记,有个孩子从小长在海边,平日里都跟海鸥一同玩耍玩。久而久之,海鸥们待他亲近无比。】
  【可后来,他父亲发现此事之后,心思一动,怂恿孩子去抓海鸥来。谁料,万物有灵,海鸥觉察出孩子动机不纯后,便再也不理他了。】
  【后来的白鸥意象正是从这个故事中演化而来,意为与世无争、不掺杂别的复杂心思。】
  【这两句不单是同样用典,对得也极为工整,合在一块儿来看,含义便不言自明了。】
  从古至今,诗仙、诗圣、诗佛、诗鬼这些名号叫得太响,难免让后人只知关心辞藻与风格,从而忽视了作为诗人本身最扎实的基本功。两句对得严丝合缝不提,典故也引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大诗人的功力啊。
  文也好感慨一声,没有长久沉浸在情绪之中,而是很快回神,接着往下:
  【但这两句放在此处,似乎和前文关联不大呀?】
  即便是仙人子安,也只能苦苦等待黄鹤的到来方能上天,一点儿也不自在,哪里有做神仙的随心所欲?
  杜甫一针见血,点明其中深意,而若选择当一个不受世俗心机牵绊的人,便能如白鸥一样自由自在。
  这样一想,哪怕真成了神仙,又哪里比得上逍遥海客呢?
  【至于这海客是谁?】文也好冁然一笑,
  【当然就是我们大诗人李白自个儿啦!】
  【笑轻权贵的李白,如今高歌纵酒,自觉快活无比、豪气干云,连神仙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看得上俗世间的将相王侯呢?】
  还真是杜甫扬眉,微微想了想,有些苦恼于该如何评价这样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若直接给出恃才放旷的评价,虽合李白性子,他却总觉并非全然这么一回事儿。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恰当的词,那便等等再想,往下听一听,没准儿还能给他新的启发呢。
  【诸位可别忘了,李白眼下还在江上漂着呢!豪情万丈心头起,他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远古时期的那位大诗人、大前辈,也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屈原。】
  【无需多思,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屈原是谁,如果还要我再多做介绍,那诸位这些年的书恐怕也是白读了。】
  文也好随口调侃,轻松缓解了诗歌解析过程中的单调与枯燥氛围。
  【楚王是哪位?这个问题我们无需深究到底是哪一代楚王。但既是一国君王,其权势地位可想而知。】
  【以俗世眼光来评,区区一个落魄文臣、孤傲诗人,失意被贬不提,最终还落得投江汨罗的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一国之君相提并论吧?可李白偏不这么认为,他甚至公然在诗中唱起了反调。】
  【有《离骚》《九歌》等巨作传世的屈原,足以凭此与日月争辉,百代流芳。而楚王所建亭台楼阁再多,终究不过一片废土荒丘,谁还记得他们?】
  世人总是善忘的,如若不然,历史的周期律为何会存在呢?否则文也好也不必直言楚王究竟是哪一位压根儿就不重要。
  但诗词歌赋却不相同,王朝更迭,作品永存。帝王将相会湮没在浩瀚史书之中,可口口相传的文字不会。
  【这两句同样对得齐整,前有海客对仙人,后用屈原对楚王,二者都是以俗世的下对世俗的上。】
  【可经过诗人的比对后,更甚一筹的并非我们以为早已功成名就、受人敬仰的神仙王侯,反倒是并不起眼的海客诗人。】
  【这样的结果,或许是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竟也在情理之中。】
  【一气儿看完四句,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这看似突兀的几句搁在这里,究竟有何作用。】
  【仙人海客顺接前文,是基于泛舟的场面,对其逍遥自在的进一步肯定,以彰显其胜过神仙的快活。后一句则转回诗文本身,盛赞气概不朽,足以让诗人傲视王侯。】
  【在此承上启下,后面的几句不就洋洋洒洒地抛出来了吗?】
  【兴酣落笔,摇撼五岳;诗成笑傲,凌驾沧海。这样自夸的口吻,若换了谁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有这样大的口气。】
  文也好点到即止,竟就不上不下地停在此处,丝毫没有再往外多说几个字的想法。而她的言外之意也十分直白,无需再猜。
  这话谁说都要打怵,可换了李白说出来,偏偏就是那样自然、那样合理。好像本该成为伴随着他的名号一道传颂至今般地天经地义。
  而惊奇的是,其他人似乎也能这样毫无异议地一致赞同。
  谁叫他是李白呢?文也好一面想着,一面暗暗发笑。
  李白的用笔本就如此雄健奔放,李白的意象本就这般豪迈高华。
  有人写诗凭热爱、有人写诗凭苦读,有人写诗全凭意气与才华。
  而李白,也的确无愧于诗仙之名,洒脱傲岸、清扬不羁。于是,再多的叹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
  【拜托,这可是李白哎!】
  第62章 端午(四) 真正的大唐精神。
  听听, 也好娘子对太白你可是着实偏爱呀。
  说这话的郎君身材修长,眉目疏朗,抬手点了点光幕, 又歪过头, 冲身旁之人笑道。
  前几日,两人因机缘巧合在大街上相识,虽不可避免地经历过最初的委婉试探,可很快便不约而同地发觉彼此骨子里的相似之处,遂一见如故、引为知交。
  这不, 先前还不动声色、相互挖坑的人, 如今倒是头挨头、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儿, 把酒言欢, 看起视频来了。
  这般盛赞, 倒叫我说到此处,李白微微顿了顿,似是在纠结该往下接什么词。
  而以他的个性,是断然不会说出什么羞愧不已之类的自谦话语来。
  抬手复又为自己斟满酒后, 先冲孟浩然举杯, 而后眉间溢出一点笑容,再开口道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词
  叫我倍感欢欣呀。
  孟浩然领会到他话中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放旷, 朗声大笑, 只是摇摇头,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显其决心,在全诗最末两句, 诗人又用了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以表假设:汉水西北流。】
  【作为长江的支流之一,因地理上的天然限制,汉水从来都是自东南而下。偏偏在诗中, 李白却放言其由西北倒流,这实在是绝无可能发生之事。】
  【用这件不会发生的事来作假设,不正表达了诗人态度鲜明的否定吗?】
  【再回过头来看最后四句,李白想借《江上吟》表达出的情感已经一览无余: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再好,在我眼中,又怎及诗文传世、经久不衰呢?】
  全诗逐句解读完毕,文也好并不急着回头重新梳理,反倒抛出了对诗歌本身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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