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两人已经一览无余,于是这位薄唇一掀,同白居易一般,淡淡开口介绍道:秘书省校书郎,元稹。
白先生好,元先生好。
既已得知两位的名讳与职务,李贺当以晚辈自居,同他们一一见礼。
小郎君客气。
白居易倒没有再去细细追问李贺的来历,只因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关注。
谁知,不等他再问,李贺早已从先前的那番话中闻弦歌而知雅意,自觉为两人指起了路,二位先生若是为寻柳先生而来的话,在此处拐进御史台,望见中庭的柏树后,顺着右手连廊一路直行,数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生怕说得不够详细,他还特意将怀里的卷轴腾挪到半边,空了只手出来,为他们二人比划着方向。
白居易跟着轻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冲李贺道谢,耽搁小郎君这许久,我们自去便是,便不再麻烦小郎君了。
先生客气。
李贺不卑不亢地躬身还礼,三人便在这个拐角处一个错身,分头往各自要去的地方走去。
谁知道等到了家里,李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
且不说白先生,今日所见的那位元先生,莫非恰是这期处暑视频中提到的元稹?
李贺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残存在自己记忆中的元先生的模样,又赶忙加快脚步,直奔书房而去。
此刻,他对这一猜想的好奇之心,甚至压过了原先预备好好改一改文章的积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光幕,接着先前被迫中断的地方接着往下看去,好让自己仔细对一对,这首《菊花》的作者,究竟是不是他偶遇的元稹。
播放继续。
【中国文人爱菊的传承由来已久。】
说着,文也好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这么一说,大家恐怕想也能想到这优良传统起源于何处了吧?】
【不错,一直往前,这样的品味还要追溯到屈原身上。】
【说起屈原屈大夫,那可真是我们《四时有诗》的老熟人了。】
【而这一回,同样又要说到那篇《离骚》。】
【不过相比于前几期出场的诗句而言,这一次出自屈原笔下的名句于我们而言,无疑要更加耳熟能详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句可以算作《离骚》中并不常见的、没有太多晦涩生僻字词的一句。】
【诗人想要借此传达出的语义也十分明确:早上我喝一喝从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晚上就尝一尝菊花掉落的花瓣。】
【该说不说,这屈原活得还怪养生的嘞。】
语气虽是调侃,可文也好很快又正了神色: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同一诗句,早已衍生出不同的含义。也正是从屈原开始,菊花这朴实又健康的养生功能,便逐渐带上了精神层面那高洁不屈的象征。】
【毫无疑问,诗人元稹在这首诗中所想表达的,正是这样的追求与情操。】
【如我们先前提到的那般,《菊花》本身写得短小精悍,言语虽难免直白,却也因此,更能将诗人情感直接而准确地传达给每一位读诗的人。如此看来,这首诗不可谓不成功。】
诗歌本身并无太多可以咀嚼得地方,文也好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
【那说完了这首诗,接下来便到了咱们喜闻乐见的固定环节谈一谈诗人本身。】
来了!
不多时便等到了自己最为期待的环节,李贺精神一振,连脊背都不自觉挺了又挺,足见其求证心切。
【提起元稹这位诗人,不知诸位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形象呢?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千古名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香艳传闻?还是与白居易令人动容的情谊?】
纵使文也好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李贺却并没有被问得头晕脑胀,甚至迅速从中捕捉到了自己最为关切的事实。
若是单听元稹这个名字,普天之下有几个同名同姓的不是毫无可能。但身旁偏偏还都有个名为白居易的好友,这样的巧合便十分难得了。
所以,只此一句,已经足以助他断定此元稹就是彼元稹。
不想真相来的竟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一些,李贺渐渐缓过最初的惊喜,又从一点意外之中慢慢琢磨出了其中道理。
哪怕方才只在御史台前惊鸿一瞥,对方不俗的样貌仍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若有这样的本钱,惹得大小娘子们遗落一颗芳心也是情有可原。
李贺中肯而果断地给出了如是判断,奈何醉心诗书的他,并不关心元稹的情史,只想听听对方究竟能有何了不起的成就与诗才。
无独有偶,李贺不关心的,文也好同样不关心。
她慢悠悠地抛出上述几个问题,既不对元稹、韦丛、崔莺莺、薛涛这几位之间真假参半的传闻给出自己的私人揣测,更懒得多费口舌去为元白间的动人情谊再添上一笔。
【我知道,在个人生活方面,元稹受到的批判甚至是讨伐不仅仅存在于文人之间,更夹杂了史官的攻击诘难。】
【可今日在《四时有诗》,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对元稹的那些趣闻轶事的关注吧。】
她说得铿锵有力,话锋一转,真心实意地道起了感谢:
【但无论是作为后辈,还是作为一名诗歌爱好者,毋庸置疑,元稹都值得我的一份感谢。】
【哪怕他或许并不需要。】
【在现世,每当人们提起诗歌,自然而然地便会想到群星璀璨的大唐。而提到大唐,就不可不提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一众才华横溢的诗人。】
【就在我随口提到的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杜甫的诗才不被当时之人所认可。】
【诸位可要知道,在大唐,备受推崇的诗是李白、是王维、是孟浩然那样的,偏偏不是杜甫那样的,就连当时人编撰诗集也很少将杜甫的诗作名列其中。】
【编诗不编杜甫,这在现在看来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但到后世,杜甫依旧扬了名,并且以诗圣这样冠绝古今的称号流芳百代,深深刻在每一个学诗人的脑海之中。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元稹。】
杜甫
李贺喃喃,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平心而论,每逢时人推举诗人,杜甫的确是个难得出现的名字。可听文也好所言,杜甫后世如此盛名,竟然与自己方才所见的那位元稹有关么?
【在杜甫死后的四十三年,杜甫的孙儿杜嗣业,也就是杜宗武的儿子,决定带着祖父的诗篇和遗骨,一路辗转回洛阳安葬。】
【恐怕有人便要好奇了:这里为何要单单强调一下杜宗武呢?】
【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在雨水那期,杜甫曾无比自豪地夸耀:诗是吾家事。而夸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杜宗武。】
【话又说回来,当杜嗣业走到襄阳的时候,想起正在此地做官的元稹恰好极为推崇杜甫,便请他来为自家祖父写一篇墓志铭。】
【而元稹果然也没有辜负杜嗣业的期待,更没有辜负自己是杜甫粉丝的名号。】
【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气势恢宏、词藻优美的墓志铭。】
【在这篇墓志铭中,元稹不仅对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大加赞扬,更将其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盛赞杜甫的文学成就比李白还要高。如此一来,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了。】
【在当时,元稹的名气非同凡响,更是诗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经他的口这么一宣扬,时人自然也对杜甫看重了起来。】
【等下回再编诗集呀,杜甫的诗可不就入选了嘛!】
【而到后来,史书更是直接引用了元稹对杜甫的评价,足见其影响力之深。】
【杜甫的诗作在当时之所以备受冷落,绝非他的诗不够好,否则怎会一经宣扬,便引人重视了呢?】
可见酒香也怕巷子深么。
这一头,李贺正看得津津有味,心有灵犀地与文也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而那一头,五人组却在面面相觑。
试问,上一秒还活在光幕里、被当做典型进行分析的人物,下一秒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刘禹锡表示有话要说。
奈何此刻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凝噎,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韩刘柳三人之中,韩愈是温厚长者,向来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刘禹锡则跳脱外向,多半由他最先挑头活络气氛。
可眼下,前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默然不语,后者瞧着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憋不出半个字来。
到头来,竟让柳宗元做了率先打破僵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