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唔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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