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还当学士爱重非常,时刻擦拭呢。
  苏味道并未留心他腔调里的那点僵硬,打趣过一句便同宋之问道别,顺着路慢慢地走出宫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苏味道抛之脑后,赶在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寻件合适的礼物。
  先前自己和杜审言联诗,从对方手里赢回了圣人赐下的宫灯,本想着留在自己手边观赏把玩还自罢了,奈何上回给也好娘子送了出去,倒叫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不拘贵贱,多少也该给好友还一样,表表自己的心意嘛。
  苏味道一心二用,借着今日汹涌的人潮为掩护,再度划开光幕,顺着先前在马车上暂停的地方往下看去。
  【打开头便说了这期视频算是中元专场,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只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是不够的。】
  对诗人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文也好将话头对准了第二首诗:
  【不过,我们刚才提到这一句接一句的绝妙好诗,却没有一句是出自接下来的这首诗。】
  【可若将全诗作为一个整体,拿去同上头那些句子进行比较,我想它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的。】
  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赞,倒愈发叫人好奇了。苏味道侧身避开跑闹的孩童,暗自感叹。
  中元是祭祖的节日,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尤以东西二市为甚。他正是借此机会,想着来西市能不能淘回什么新奇玩意儿,既能挑了妥当的给杜审言赔个不是,又能择了合适的给也好娘子送过去,作为打赏之礼。
  一举两得,不愧是他。
  苏味道转身折进书斋,就听得耳畔终于落下了介绍:
  【中元第二十首其二《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熟悉的画卷再度展开,可这一回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并非世间景象,亦不见诗人身影,竟是将目光移向了云霄之上的月亮。
  月宫里,向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玉兔与蟾蜍不仅真实存在,还在相对哭泣,引得人间又多了一场夜雨。而待雨势暂歇,层云登场,化出宫中楼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雨势虽歇,水气未散,月亮如玉轮般轧过这片水气,就连自身散发出的月光都被打湿了。
  顺着这条铺满丹桂香气的月宫之路,诗人与月宫仙子打了照面。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沧海桑田,茫茫一片,世间变幻无常,纵使有千年之久,因为不过如骏马疾驰,眨眼而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再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原先幅员辽阔、庞大无比的华夏九州,这会儿再看恰是宛然九点烟尘浮动。至于那奔腾不息的东海,眼下就如同杯中倾泻的那一汪清水般渺小。
  此等仙人般的奇思,绚烂璀璨的画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端方稳重的苏味道也不由看丢了眼。原先握在手里的书卷,更是紧紧攥着,再也无心分出半个眼神去阅读。
  收起画卷之后,文也好似乎决定贯彻不求甚解的原则,并不再费大力气去详细解读诗歌,依旧跳过作品本身,转头说起了诗人。
  【说起浪漫主义四个大字,选择李白作为代表诗人是一个太过理所当然的决定。】
  【诗仙的奇思妙想是如此夺目璀璨,以至于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他人的光芒。】
  【我一直坚定地以为,李贺的浪漫丝毫不逊于李白。】
  【一仙一鬼,甚至与前者开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发展之路。】
  【只看《梦天》,景物与想象浑然天成。诗中句句是天,亦句句是梦。作为读者,深深陷入李贺为我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后,或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问:究竟是梦在天中?还是天在梦中?】
  【可惜,诗人已逝,这个问题还得我们自行探索了。】
  诗鬼
  同一时间,坐在河畔的郎君听得这样一番话,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度将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
  若只拿一首《苦昼短》来,除去惊讶与震撼,我恐怕还不能心服口服,再加上这首《梦天》么
  他悠悠一叹,果然无愧于诗鬼之名。
  嘴里说着服气,他手上的动作也不过短暂地停了一瞬。待文也好再开口时,郎君又将心思放回了手头忙活的事上,只留了只耳朵出来听着动静。
  【最后,再让我们回到诗鬼这个名号本身。】
  【诚然,且不说这两个字本就是普罗大众对李贺的认知,甚至就连这期视频的最初,不也还是以此称号为切入点展开介绍的吗?但毫无疑问,李贺的才华绝不仅仅是一个&诗鬼的名头所能囊括的。他的风格,更不会局限于此。】
  【大众印象中那些透着森森鬼气的诗歌,不过集中出现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几年光景。】
  【李贺身体本就不好,又因青年时期的坎坷仕途饱受波折,更是雪上加霜。】
  【我大胆作想,这或许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何诗鬼风格强烈的诗歌集中出现于这段时期。】
  【正是因健康每况愈下,才让李贺更加恣意地在虚幻的诗歌王国里寄托哀切情思,挥洒瑰奇想象。】
  【相传,李贺临终前曾见天帝派绯衣使者传召,命他到天上白玉楼作记文;又传李贺母亲曾梦见李贺正为天帝作白瑶宫记文。】
  【绯衣人曾笑言: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传说本无凭据,可李贺活得太苦,我选择相信他被仙人传唤,上天作文。】
  【正如相信李白因捞月而死,王勃为龙宫作记。】
  文也好竭力克制着自己随时会流露的失态。
  说起李贺,总叫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勃。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猝然离世,又都在如此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夺目的经典。
  正因如此,才更加人惋惜。一成不变的结束语今日难得换了说法,文也好深深抒了一口气:
  【长安居,大不易。】
  【自天上而来的鬼才,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
  -
  直至离开书斋,苏味道还未从李贺带来的触动与震撼中完全抽离出来,一时间竟也没了再去采购的心思,想着索性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将思绪缓一缓。
  咦那人是在做什么?
  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街道,与溪流一同映入自己眼帘的,还有一位郎君。
  不想西市之中还有闹中取静的所在,苏味道在意外之余,也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那人似乎不曾察觉自己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手头工作折纸。
  不近不远地立在他身后,苏味道竟就这么默默看了半晌。还不等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那头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君头也不回,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人既至,何不上前说话?
  这小郎君倒是敏锐。
  苏味道在心底轻笑一声,果然依言提步上前。直至走到对方身后的这几步路里,诸如你在此做什么之类的无聊话也不曾从他口中问出。
  来人在自己后头瞧了有一会儿,若是憋着满腹疑问要借机倾泻而出倒能算作是理所应当,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自已支着耳朵,却只等到了一句好心关怀,要帮忙么?
  多谢,那倒是不用的呀。
  他转过身来,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见人有些无礼,缓缓起身,见是长者,有些意外,又手见礼,苏公。
  哟,这小郎君看着年轻面嫩得紧,不想还认得自己,莫不是哪处新来的官吏?
  苏味道请他起身,在口中连道客气,同时飞快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谅他将面上那点茫然掩饰得很好,可同为官场中人,对方又怎会看不出苏味道的惊讶?
  于是自觉开了口:晚辈贺知章,现供职于太常寺。
  原来是太常博士。&
  苏味道年纪大了不假,可毕竟还没到老料糊涂的地步,他略微一想,便知自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贺知章,那不就是前两年的状元郎么!
  人家状元及第那年,自己恰是被贬集州,天然失了初见的机会。
  而后一个重回圣人身边,-个领职太常寺,几乎没有打交道的时候,除非遇上难得的大朝议。而那时,群臣泱泱,哪里还有功夫一一辨认?能有几分眼熟,都得夸一句苏味道记忆卓群。
  都认出了人,与之相关的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贺知章及第时年纪不大,如今早过了而立之年。架不住人家面嫩,生来一张娃娃脸,莫说身形,便是正脸瞧着,也还是少年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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