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马崇明本意是想打压柳常安,没想到薛宁州会跳出来当众骂他,怒得也维持不住表面文雅:“关你屁事!难不成那是你爹?!”
“那是我爷爷!”薛宁州怒呛。
在座众人都愣了一瞬,惊异地看向薛家两兄弟。
马崇明零碎听过的一些旧事终于被拼凑起一些,面露鄙夷之色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薛家的老祖宗。当年炸毁关隘阻断通商可是重罪!而且,你们这位老祖宗就在鹿儿关私开了马市吧?也不知敛了多少钱财——”
“天岭凹一役你没听过,私开马市你倒是清楚得很呢?到底是谁在胡诌?”薛宁州不甘示弱。
都是三四品的官属,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谁还怕得了谁?
他白了马崇文一眼,嘲讽道:
“说起钱财,听说上元后,马家为给老祖宗祝寿,办了场福寿宴,摆了十日流水长席,光是菜金便花了十万两!若算上府中上下新换的装璜,也不知得攀上什么数。”
“若马家拿出些银钱助江南修堤建坝,那也是功德一桩不是?”
“你——!”
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下里聊聊,表达一下艳羡,哪有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马崇明被他那一脸挑衅的神情气得怒而拍案,指着他就想骂。
夫子见议题偏离,清咳几声,又轻敲案上镇纸,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此次辩得是治水,不是边军,不得离题。”
他老神在在地看着一众神情不一的学生们,也不当回事。
毕竟将来入了朝堂,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马崇明怒瞪一眼薛宁州,满眼的恨都快兜不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
在这栖霞书院里,他向来被讨好恭维,何时被这样下过脸面?
偏生这薛家兄弟来了后,处处都与他作对!
薛宁州可不管他,见自己占了上风,嘚瑟地坐下,还时不时往马崇明那里挑挑眉。
薛璟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夯货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突然有点明白,前世他怎么招惹上算计的。
由夫子重新主持,议题没再偏离,只是众人心下都有了计较。
***
“薛二少爷,你刚才那番言论可真是令人过瘾!虽说言辞激烈了些,但听了还是大快人心!书院里也只有你敢直言不讳了!”
“真没想到,挽救大衍的薛老将军竟是你们家老祖宗!薛家可谓是大衍第一功臣!”
午膳后回屋舍的路上,薛宁州昂首挺胸地走着,身边跟着卢齐二人,面上带着倾慕之色,拍着马屁。
薛璟跟在后头,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一路给薛宁州架起高帽,在他滚过朝野的这双眼看来,十足的奸佞。
但薛宁州却十分受用,越听面上越是傲气十足。
薛璟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宁州一直被家中保护得很好,虽纨绔了些,却也单纯。
但这可都不是他未来能立足于世的资本。
有些坑,只有他亲自跳过了才知深浅。
一旁的李景川看着觉得有些担忧,问道:“薛兄,宁州今日怕是惹怒了马崇明——”
薛璟摆了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冲突是迟早的,不是今日,也会是来日。你们自己小心些就是。”
李景川看了眼抿唇不语的柳常安,只好点点头。
到了屋舍,几人分别回屋休息。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一阵辛苦的药味。
是柳常安屋中开始煎药了。
这药一闻便极苦,那倒霉催的病秧子怕是得喝上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薛璟起身,翻起了今早薛宁州带来的包裹。
几个漂亮的螺钿漆食盒里,整齐地码着几种不同的糕点:茯苓膏、梅花酥、胡麻酥……
还有一个油纸小袋里装着小半袋蜜饯。
蜜糖混杂着果味,裹挟着黏腻的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打开袋子,正准备拣一个塞进嘴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
“——少爷!”
“谁准你们在这儿煎药的?!是想熏死我吗?!”
薛璟开门一看,就见马崇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站在柳常安屋门口。
屋门边,炭炉滚落一旁,碾过散落的炭渣,糊了一片黑。
小药锅中的汤药泼洒了一地,南星正狼狈地躺在地上,白衣裳沾染了棕色的药液。
柳常安护在南星身前,探手正要捡起地上的小药锅。
马崇明见状,上前一步,抬脚就想往那小药锅里面揣去。
不过还没等他踹到药锅,后颈衣领一紧,就被人拎了起来。
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没一会儿,他眼前就只剩下一块还泛着火星的热碳,右半边脸能清晰得感到喷薄而出的热度——再差几毫厘,他的眼睛就能贴上那块热碳了。
“啊——!谁!什么人!放开我——!”
他两手用力撑在了细碎的煤渣上,因恐惧挣扎摩擦,被硌得生疼,满手都是脏污。
耳边没有人回应他,只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劝阻。
“薛大少爷!快住手!”
“薛兄!”
“昭行!别冲动!”
“怎么,还敢不敢再踹?”人群中传来一声责问,带着十足的冷酷与嘲讽。
虽看不见人,但马崇明知道,这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赶紧拍着地,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不敢了不敢了!”
很快,他又一阵天旋地转,待缓过劲儿来,身边簇拥着陈琅、柳二一群人,面前的薛璟挡在柳常安主仆二人面前,冷笑着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
面颊边没有滚烫的煤渣,马崇明的心悸也慢慢缓和。
他看着簇拥在身边的一群跟班,方才差点被吓破的胆子又壮了起来,指着薛璟怒骂道:“薛昭行!你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打我!”
薛璟挑了挑眉,抬腿往他迈了一步。
陈琅几人赶紧拉着马崇明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薛昭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动作快得看不清,转眼就将马崇明绊倒,按成了个几乎狗吃屎的模样。
他们这一群书生,怕不够薛昭行一只手拧的。
“你才活腻歪了吧?”薛璟冷笑,用下巴指了指翻倒在地的药炉,“这是你踹翻的?”
马崇明被他笑得心下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柳云霁在这煎药,臭气熏天,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群跟班们便纷纷附和。
不仅这些人,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与这群人待在一处的生徒也颇有微词,即便没有说话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薛璟看着这些表面光鲜的伪君子,心中嗤笑。
军营的帐子不如屋舍密实,军医若是煎个药,满营都飘着药香。更何况,一群精力旺盛的壮实汉子挤在一处,什么味道都有,也没见有谁抱怨过。
如今在这书院中,同窗养病,这些人倒是矫情。
见薛璟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周围又有不少人为自己撑腰,马崇明又挺起胸膛,对着薛璟嚷道:“看见没!这是民心所向!若再煎药,便滚出去!”
薛璟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马崇明被他眼中的不屑和无动于衷气得火冒三丈。
一想到自薛家两兄弟进了书院后,便处处维护柳常安,同自己作对,他就想将这两人绑了沉到翠秀湖底。
“薛昭行,你是被柳云霁下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这他?!”
周遭人一听,面上便露出异样的神色。
姓陈的圆脸更是面上带着淫邪的笑:“原来,薛大公子好这一口啊!”
闻言,正在帮忙收拾的柳常安如遭当头雷击,定在原地,面色煞白。
他此前尚在柳家时,就是害怕薛璟背上污名,才尽可能远离,没想到如今还是有人将这名声安在了他身上。
他想上前辩驳,没想到薛璟倒是先开口了。
薛大少爷挑了挑眉,笑道:“瞧你这话说得,和马兄一掷千金、求得瑶台坊名琴赠与柳含章相比,我这才到哪儿呢?含章也不复情义,日日于你鞍前马后随侍身侧。”
他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
这些家伙,是不知道军营里常年见不着女人的糙汉们日日都在聊些什么,敢在他面前开这腔调?
他在军营听了十几年的黄腔,别说攒了一堆的窑曲儿,这方面的脸皮定然是比这些年少书生们厚得多。
言罢,无心者“噗嗤”一声将这当做了个笑话,可有心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柳二立刻辩解:“马兄于我只是知遇之恩,并非薛兄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