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弛风接过还烫手的卷饼,热气模糊了他挑眉的表情:“哥?”
  “怎么不算呢?”沈屿咧嘴一笑,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一日领队终身哥,懂不懂?啥时候给我派任务啊老板?”
  又是老板又是哥的。弛风嚼着早餐含糊不清的说了声不急,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沈屿吭哧吭哧固定行李,盯着他利落钻进驾驶座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趟回去真得考个驾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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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驶离城镇,窗外的景色一寸寸褪去人烟,变得粗粝而空旷。沈屿早就做好"铁屁股"的心理准备,大西北的风景就是这样,每个点之间都隔着望不到头的公路,得熬过漫长的车程,才能看到令人屏息的绝景。
  无聊中他又翻开了笔记,再抬头时,窗外天色昏黄一片,像是拉上一层陈旧滤镜。"外头怎么黄成这样?"
  弛风解释道:“是沙尘暴。这边四五月常有的天气,这次中心在张掖那边,我们这块算边缘,扬沙比较严重。”
  “中心的沙尘暴是什么样的?”沈屿一下来了兴致,身体向前倾:“像龙卷风那样吗?”他对沙尘暴这种极端天气的认知都来自课本和短视频。
  弛风思考了一会:“我只见过那种海浪型的。”他试着描述,“远远地看,巨大的沙浪像一堵墙平推过来,车子瞬间变得像蚂蚁一样小,前方的路无限延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像等着被大自然审判似的。”
  沈屿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听着怪吓人的……”
  弛风语气轻松起来,“每个人的对危险感知不一样,去年我带队走丹霞那段,沙墙压过来的时候,队里一辆车突然刹停路边”
  “我以为他不敢开了,结果这哥们抱着相机就冲出去了,边跑还边喊‘绝了绝了’!”
  “真的假的!”沈屿瞪大眼睛,“后来呢?”
  “后来,”弛风嘴角扬起来,“我追出去五十多米才给他拽回来,这货还死死护着相机,嚷嚷‘风哥,再给我两分钟!两分钟保证出大片!‘”
  “他那组沙尘暴大片发出去,统共才一千多的点赞。倒是队里其他人拍的他‘英勇冲锋’的视频,点赞破万了。”
  沈屿忍俊不禁:“那挺惨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不要命的“堂吉柯德式冲锋”,确实比沙尘暴更有冲击力,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昏天暗地的沙暴中,一个渺小的人影高举者相机逆向狂奔,身后是焦急追赶的领队。莫名荒诞又热血。
  弛风也笑起来:“后来每次发队,我都会特别强调:风景城可贵,生命价更高。别再让我上演五十米追人了啊。”
  沈屿立刻举起手,表情诚恳像在宣誓:“放心,遇到沙尘暴我跑得比谁都快。”
  车外,细密的沙粒在路面簌簌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溪流,公路两旁的戈壁滩上停满越野车,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野性。
  “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吗?”沈屿扒着车窗张望。
  远处,一道延伸的u型公路如同上升过山车轨道。弛风单手控着方向盘车速减速:“一个拍照打卡点,下去放放风?”
  为了关键部位的可持续发展,珍惜每一次放风的时间,沈屿欣然答应。
  细沙横穿过路面,沈屿用鞋尖拨弄着沙流。“此生必驾”的打卡牌前排着长队,游客们清一色张开双臂,复制着他一个姿势。他草草拍了几张远处起伏的公路,心里暗暗惋惜:这地形要是能飞无人机该多震撼,可惜风太大了。
  “要拍几张么?”弛风举着台单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沈屿下意识想拒绝。他习惯躲在镜头后面,是个纯粹的“风景佬”对被拍这件事总有些手足无措。但转念一想,刻在心里的魔咒又响了起来—来都来了。况且,人家弛风的好意,拒绝好像不太好。
  镜头一对上,沈屿的身体就不听使唤地绷紧了,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僵硬得活像在站军姿。
  “放松点。”弛风声音带着点无奈。
  沈屿意识到自己太僵硬,慢吞吞举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比了个剪刀手。
  “……”弛风沉默两秒,“这样,你先转过去。”
  沈屿乖乖转身,后脑勺对着镜头。戈壁的风掠过发梢,他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指令,倒是听到旁边一对情侣在吵架,女孩正为男友拍出来的一系列丑照片而气得发飙。。
  “沈屿,回头。”
  他闻声下意识转过头,戈壁风恰好在此刻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几粒细沙趁机迷了眼睛,沈屿眯起眼努力找镜头的模样,在弛风镜头里定格。
  快门声落下后沈屿才忍不住抬手去揉眼睛:“……沙子好像进眼睛了。”
  “别揉。”弛风放下相机,自然地扯住他手腕将人带回车里。他从储物格里拿出瓶矿泉水浸湿毛巾递过去,“用这个按住眼睛敷一会。”
  眼睛舒服了,沈屿眨着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弛风将照片导进笔记本。那张抓拍的照片加载出来,发丝飞扬,眼神微眯而显得深邃,背后是昏黄苍茫的戈壁,一种未经雕琢的故事感扑面而来。
  沈屿看得一愣,随即连连夸赞:“啧啧啧,你女朋友肯定不会因为拍照这事和你吵架”
  弛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攀爬坡:“不会有女朋友。”
  不一般都说没有女朋友,不会有女朋友…他手指一顿,侧头看向弛风那张看起来不缺对象的脸:“单身主义?”
  “差不多。”
  “哎,那感觉怪可惜的。”
  弛风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车子攀升到顶坡,窗外的风声突然安静下来,他说:
  “我每次带队都会组织玩一个叫做'国王与天使'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大家各自写下愿望抽签,抽到谁就要当对方的天使,在旅程结束前实现对方的愿望。”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屿:“不过这次就我俩,所以我想了下。”
  “你写五个愿望,我随机抽一个实现。”弛风眼里带着笑意,“就当……保留传统,怎么样?”
  规则很好懂,这游戏的目的挺纯粹的,无非就是让不熟悉的人通过游戏熟络起来,像是交朋友的邀请。
  之前公司团建组织过类似的活动,当时沈屿没参加,他不太喜欢参加这种游戏,同事间有边界感更方便共事。
  这次不同,人嘛,反而会在陌生的地方更加自由随性,交友也是旅途中的一种乐趣。
  沈屿发现,弛风笑起来的时候上扬的眼角,是整张脸上最柔和的部分,虽然是单眼皮,但像是藏着许多故事。
  不自觉就会被吸引进去,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
  “行。”沈屿答应下来。
  第四章 秘密
  路牌指向敦煌方向,今天路程确实不长,仅一百来公里,中途还短暂停车放风,以至于车子驶入敦煌市区时,沈屿对着窗外,那个关于“国王与天使”的愿望还在脑海里打转,没能琢磨出一个完整的愿望清单。
  城市入口立着抱着琵琶的飞天雕像,想象中的大漠孤烟与驼铃没见着,眼前是个宁静祥和的小县城。白杨树笔直地站在路边,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街道干净得过分,阳光在柏油路上投下树影。
  三轮车拖着货物在一侧缓缓骑行,路边小饭馆飘出孜然和烤肉的香味,混合着面片汤的热气在空气里缠斗。
  车窗缝狡猾钻进一缕肉香,沈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按住腹部,结果又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咕噜”声,像在表达不满。
  沈屿顿时耳根发烫,假装专注地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听到这动静,弛风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屿说:“饿了?”
  “还好吧,”沈屿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主要是这个味道太香了。”
  弛风嘴角微微上扬,方向盘打了个转:“走吧,咱先去吃饭。”
  车子在一家不起眼的烤肉店前停下,红字招牌有点掉色,按照经验,这种其貌不扬的小店反而深藏不露。
  推开门,里面装修挺有特色,典型的清真风格装修,白色瓷砖墙面上挂着精美的布帘,角落里摆着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家温馨的小店。
  “来来来,里面坐!”一位戴着白帽的大叔热情招呼,带着笑意递上菜单。
  沈屿跟着大叔往里走,在靠窗的软沙发卡座坐下,弛风熟练地翻开菜单,指尖在油渍斑驳的塑封页面上点了点,他抬眼问道:“想吃啥?”
  沈屿认真看了半天菜单,最后还是推了回去:“这里你熟,你来点吧……”
  “那我看着点了啊。”弛风勾选了几个菜,转头对大叔说:“再加份馕杯酸奶,酥脆点的。”
  沈屿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添上热水,热水在杯中打着旋儿,隔壁桌刚上的烤肉滋滋冒着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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