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屿盯着那小羊垂下来的耳朵:“它们只吃干草吗?”
多吉用力点头:“嗯!爸爸说这些是秋天存下来的,营养好,要给小羊和羊妈妈吃好的!”
几只小羊羔依偎在母羊身边,绒毛卷卷,眼睛湿漉漉的,比在卓尔山见到的那只还小。沈屿心里发软,忍不住开口:“我能摸摸吗?”
多吉一听,麻利地拉开栅栏,抱出最乖巧的一只塞进沈屿怀里:“给你,你可以抱抱它!”
小羊羔在怀里暖烘烘地动着,沈屿小心地托着,摸摸它的耳朵和柔软的肚子,心都快化了。直到老板喊开饭,他才依依不舍地把小羊放回去。
他找到弛风,在旁边坐下。弛风目光落在他肩头,自然地伸手从他衣领上拈下一根干草屑,随手弹开。沈屿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已经端上桌,铁签子还烫手,下面加热的小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苗。肉块饱满,汁水丰盈,洒满了孜然和细碎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厨师大叔带口音的普通话热情介绍着,沈屿没太听清,凑近弛风小声问:“这是啥肉?”
弛风提起一串吹了吹,放进他碗里:“羊肉。”
刚抱完小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绒毛触感的沈屿:“……”
他盯着那串肉,沉默两秒,把它放回弛风碗里。
弛风低头看看碗,再抬眼看向一脸“我下不去口”的沈屿,似笑非笑:“刚刚抱完就舍不得吃了?”
沈屿伸手去拿新烤的土豆片,语气诚恳:“你辛苦,多吃点,我吃这个就行。”
两个人就着烤串闲聊,开了瓶啤酒。沈屿抿了一口:“我小时候还以为青海的省会是青岛呢,想着都是‘青’字开头,肯定在一块。后来一看地图,好嘛,隔了半个中国。”
弛风唇角一扬:“青岛啤酒是不错,但也不至于把整个市都划给我们青海吧。”
几杯酒下肚,话题变得松散。沈屿聊起大学时和室友干过的蠢事,弛风也说起早年带队时遇到的奇葩客人,篝火旁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沈屿又抿了口酒,望着跳动的火焰,语气染上些许感慨:“有时候觉得,像这样在外面跑,虽然累,但比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绞尽脑汁开心多了。”
话题不经意滑到工作,沈屿吃着土豆片叹气:“甲方心,海底针。方案来回改了十几遍,最后我试探着把第一版发过去,你猜怎么着?过了。”他感慨道:“还是小时候好啊,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结放学后是看神奇阿呦还是开心超人,虽然还得耳听八方,在我妈脚步声逼近前关电视。”
弛风喝了口酒,目光掠过篝火移向远处漆黑的夜空,随口问:“那是什么?”
沈屿一愣:“你没看过动画片?”
弛风摇摇头,语气平常:“不怎么看电视。一般…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
沈屿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追问道:“那你在房间呆着的时候都在干嘛?”
弛风转过头,看向沈屿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把话题抛了回去:“怎么?好奇我小时候?”
沈屿眨眨眼,觉得这人小时候肯定很宅。他想到那个未讲完的故事:“上次在沙山讲了一半的小王子,正好今天给你讲完?”
弛风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行啊。”
“我们上次讲到……狐狸对他说,‘驯养就是建立羁绊’。”沈屿的声音融在夜风中,温和清晰,“后来,小王子明白了,正是他为他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让那朵玫瑰独一无二。”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温柔。
“狐狸告诉他,‘你要永远为你驯养的东西负责’。于是小王子决定回去,回到他的星球,回到那朵也许还被玻璃罩着的玫瑰身边。”
故事讲完。沈屿停下,喝了口酒,看向弛风:“怎么样?”
弛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是个好故事。”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屿,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驯化产生联系,人为意义而活。不过……我更喜欢那只狐狸。”
没等沈屿细想,弛风忽然仰头,示意深邃的夜空:“好了,故事听完了。现在,抬头,验收你的愿望。”
沈屿一愣,顺着他所指望去——呼吸骤然屏住。
墨蓝天幕已被无数璀璨星子彻底点燃,银河如一条朦胧发光、倾泻而下的纱缎,浩瀚壮丽得近乎不真实。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接近的星空,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下一捧星辉。
“哇…”他眼睛一眨不眨,微醺的醉意仿佛都化作了眼前的星光,在眼底流转。他看得入了神,脖子仰酸了,干脆慢慢滑坐到草地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仰望着这片宇宙。
“原来你抽中了那个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带上惊喜。那五个愿望里,他凑数写了个“看星星”,没想到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实现了。
“其实在沙山那晚也看到了星星。”他小声说,试图在这份过于厚重的礼物面前保持一点镇定。
弛风起身,拿出相机和三脚架开始调试,准备延时摄影。他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嗯?那不算。那种顶多叫天上有星星。这种,”他指了指镜头前方毫无遮挡、浩瀚壮丽的星野,“才配叫‘看星星’。”
沈屿望着他背影:“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弛风勾了下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取景器。
星空之下,万籁俱寂,只剩相机快门极轻微规律的咔嗒声。两人安静陪着相机,守着这片星河。不远处有一对小情侣披着毯子依偎在一起,沈屿瞥见他们悄悄接吻,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酒斟满两人杯子,语气带着醉意:“国王很满意!嗝……来,天使,干杯!”
弛风瞥了他一眼,接过杯子,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嫌弃:“喝不下就算了啊。”
延时摄影设定十五秒一张,拍完一组需时不短。篝火渐熄,人群也散去,最后只剩一两顶帐篷还透出暖黄的灯光。无边的黑夜温柔地环抱着这片安静的角落,只剩下相机快门轻响和远处偶尔虫鸣。
等弛风收好相机和三脚架,沈屿已喝得晕乎,他勉强漱了个口,就一头栽进床铺里,几乎是昏睡过去,微微张着嘴,脸颊泛红晕。
弛风冲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他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沈屿的手腕:“沈屿,起来简单冲一下再睡。”
沈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没睁。
弛风看着他,又催了一遍:“听见没?去洗洗。”
沈屿仍闭着眼,含糊地应着:“嗯……去了。”身体却纹丝不动。
“……”
弛风看着他这耍赖的样子,无奈低叹。他打了盆热水,拧了把热毛巾,先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又仔细擦净他手指。
沈屿在温热的擦拭下发出舒服的咕哝声,甚至无意识地配合侧身。
弛风动作顿了顿,看着他弄皱的上衣,终还是隔着毛巾,快速用力地帮他擦了擦背,好让人能睡得舒服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人塞回被子里。沈屿蹭了蹭干燥柔软的枕头,睡得更沉。弛风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抬手关掉了帐篷里最后那盏灯。
弛风其实很少和别人睡一张床,他不习惯也不喜欢。但这张床足够大,沈屿睡着时看起来也很安静规矩,他便在另一侧躺下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弛风是在一阵轻微的窒息感和胸口沉甸甸的重量中醒来的。他睁开眼,发现沈屿不知何时整个人都快滚到了他这边,一条胳膊毫不客气地横压在他的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也快凑到他肩窝了。
难怪喘不上气。
他试着把沈屿的胳膊挪开,结果对方翻了个身,反而变本加厉地往他这边又挤了挤。弛风盯着帐篷顶,最终决定放弃在这片有限的领土上进行无谓的争夺。
沈屿被阳光晒醒,帐篷帘子根本不遮光,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弛风擦着脸从浴室出来,就见打扰他睡眠的罪魁祸首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发愣。
“哟,醒了?”弛风的声音带着刚洗漱后的清爽,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半分,眼神也略过沈屿昨晚睡过的位置,才落回他脸上。
沈屿闻声往后一倒,栽回枕头里:“头有点晕……”
弛风无奈地在他边上坐下:“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早上有牛杂汤,给你端进来?”
沈屿把脸埋在枕头里,有气无力的说:“拜托了。”
等弛风离开,沈屿才挣扎着爬起来去刷牙。看着镜子里宿醉憔悴的自己,他默默地转身冲了个澡。出来时,弛风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门口的小木桌上。
汤面飘着诱人的油脂和翠绿葱段,沈屿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到胃里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