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二人走完栈道的最后一格,眼前豁然开朗,青海湖的蓝向着岸畔奔涌,而在岸边的一处尖角,一座半圆形的经幡群静静伫立,截住了湖水的去路。五彩布幔低垂,静候着一阵风的到来。
弛风领着沈屿走进,经幡柱下散落着许多隆达,一种印着图案经文的彩色纸片,随着掠过的轻风打着旋儿,风便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叫隆达,”弛风的声音混在布帛翻飞的猎猎声中,不高,却清晰,“用糯米纸做的,风带它走,雨带它归土。”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纷飞的色彩,“至于这些……蓝是天,白是云,红是火,绿是水,黄是地。凑齐了,就是这天地。”
他的解释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门前的树,没有背书般的刻意,只有一种沉浸其中的自然。
“真漂亮。”沈屿轻声道。经幡所象征的事物,此刻正具象地飞扬于风中。
“听说每飘一次,就相当于念了一次经。”弛风笑了笑,“所以这儿的每阵风,都挺忙的。”
就在这时,一块被缠住的蓝色幡布忽然挣脱束缚,向着天空飞去。
沈屿的目光不由落在弛风身上。他穿着宽松的棕色外套,站在翻飞的彩色经幡之下,身型挺拔而松弛,像一棵生长得恰到好处的树。风拂过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清晰的侧脸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少了些疏离感,竟显得有些温柔。
几乎是职业本能,沈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定格、勾勒——完美的头身比例,自然又不乏张力的站姿,每一处线条都舒服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作品。他看得有些出神,觉得弛风很适合做一位速写模特。
直到弛风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含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
沈屿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眼。仓促间他指向地上的隆达,试图掩盖瞬间的慌乱:“那这些纸……多久会消失啊?”
弛风看着他微红的耳廓,没戳破,从善如流地接话:“等一场雨,或者等下一阵更大的风,就没了。”
沈屿眨了眨眼:“真的?”
弛风被他这有点懵懂的反应逗乐了,笑声低沉:“骗你是小狗。”
沈屿也跟着笑了,方才那点被抓包的慌乱就在这气氛里消散无踪。
弛风抬手自然地捏了捏他的耳朵:“走了,回车上。”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沈屿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提前开始了失落。青海湖是笔记里的最后一个行程。抵达西宁,就意味着这场意外的旅程即将画上句号。
他变得闷闷不乐,像被提前唤回家的小孩,心里揣着未尽兴的玩闹,或许还有约定下次见的环节。他看向旁边正拉安全带的弛风,鼓起勇气问道:“我以后再来西北,能不能来找你?”
弛风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想了想:“你可以夏天来,带你去‘浪山’。”
“什么是浪山?”
“游山玩水,迎接夏天。 ”
听起来自由又浪漫,沈屿眼底重新燃起光:“那给我留一个名额!”
弛风乐了:“我又不开团。”他打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地解释,“浪山这项活动,就是带着吃的进山避暑,还能搭帐篷住上几天。本意就是放松休息,回归自然。”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脱口而出:“所以就我们两个吗?” 问完才觉出这话里的独占意味,耳根微微发热。
弛风似乎没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只是自然接话:“你也可以带上朋友?”
沈屿往后一仰,望着车顶,近乎叹息地坦诚:“怎么办,我已经开始舍不得离开了。”
弛风不确定地问:“我记得,你是明天的飞机吧?”
沈屿眨眨眼,情绪更低落了:“是啊,今天我们不是回西宁吗?”——然后你就该走了。
然而弛风的车拐下主路,开上了一片草甸。“谁说的?”他语气轻松,“今晚还得在青海湖边住一晚。难得来一次,好好休息,明天再送你去机场。”
心情如同坐过山车,瞬间又从谷底冲回顶峰。郁闷一扫而空,沈屿惊喜地按下车窗,让清冽的湖风灌进来,声音都带着亮色:“真的?弛风,你真好!”
弛风目视前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嗯,我也觉得。”
车子停在一排帐篷民宿前。老板是个穿着藏蓝衣袍、头戴棕色帽子的藏族大叔,与弛风熟络地用藏语交谈着。
他领着两人走进一顶帐篷小屋。内部空间比想象宽敞,但唯一的床赫然占据中心。拉开帘子便能望见远处的湖面,门口还有个木质小廊。
老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沈屿热情道:“第一次见弛风带朋友来,好好玩,有事来隔壁找我!”他指了指方向,笑容淳朴。
沈屿点头道谢,目送老板离开。
弛风放下包:“先休息会儿,待会儿带你去见见我的‘心头爱’。”
沈屿脱下外套,坐在床边椅子上,好奇道:“心头爱?”
弛风的“心头爱”是一匹名叫珍珠的白马,睫毛长翘,通体雪白,唯有尾巴点缀着墨色流苏。
“珍珠,还记得我吗?”弛风轻声唤它,白马闻声探过头,亲昵地朝他喷了口气。 “我们小姑娘要当妈妈了是不是?”弛风笑着抚摸它的脖颈,马儿又喷出一股气,像是在回应。
“珍珠怀宝宝了,不然能带你跑一圈。”弛风对沈屿说,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
沈屿试探着摸了摸珍珠的额头:“没事,我不会骑,怕弄疼她,这样摸摸就很好。”
隔壁栏里一匹棕黄鬃毛的马一蹦一蹦地凑过来,仔细看才发现它前腿被软绳缚着,样子有点滑稽又可怜。
沈屿被它这模样逗笑了:“它这是怎么了?腿为什么绑着?”
弛风看过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它叫‘飓风’,别同情它。不绑着,撒腿就没影了。”他想起什么,无奈道,“有次没拴紧,它扭头就跑,我追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累得停下来喘口气,它还敢停下来回头瞅我,那表情跟嘲笑似的。”
沈屿仿佛看到那个午后,弛风追着一匹倔强棕马,在无垠的草甸上奔跑,最终累得瘫倒在地,与停下脚步回头瞅他的马儿大眼瞪小眼。那画面带着几分狼狈,却又无比鲜活自由。
他忍不住轻笑:“感觉你在这边呆了很久,都像半个本地人了。”
弛风的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地平线,那里的天空正染上黄昏的金边。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淀过的平静:
“大学那会儿第一次来,就被勾住了。”他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往事,“后来但凡有时间,哪儿都不想去,就想着往这儿跑。天高地阔,没那么多规矩,很自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栏杆,视线落在安静咀嚼草料的珍珠身上。
“再后来,”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实在,“就试着当了领队,带别人也来看看这片土地。都说干一行恨一行,但对我来说……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沈屿,眼底有清晰的笑意和确认:“我始终喜欢这里。”
第十一章 驯养就是建立羁绊
和珍珠玩了一会,他们慢悠悠地往外边走。天空呈现出清澈的墨蓝色,云层稀薄,气温凉爽下来。营地里热闹起来,游客们陆续聚到篝火旁,笑声与交谈声在暮色中浮动。
白色半圆帐篷像花瓣般卷起,星星灯亮起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老板正忙着摆放长桌。
离开饭还要一会,此刻无风,正是飞无人机好时机。沈屿低头调整设备找合适焦段,想拍段“旱地拔葱”。
弛风拍了拍身旁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来,给你找个最佳取景高度。”
沈屿眼睛一亮,小心地爬上车顶坐稳。弛风举起相机对准他,镜头里的青年坐在高大的越野车上,背后是旷远的草原和渐次亮起的暖光星灯,的确有范儿。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近,弛风介绍说,那是老板家的小儿子多吉,约莫小学年纪的模样,此刻正盯着沈屿手里的无人机,满是好奇。
沈屿笑着朝他招手,操纵无人机灵巧地绕着他和多吉飞了一圈。多吉兴奋极了,喊着:“哥哥,能飞高一点吗?”
沈屿跳下车顶,弛风伸手虚扶了他的肘弯。沈屿将遥控器递到多吉手里,蹲下身把着他的手指教他基本操作。多吉兴奋地举着遥控,看着屏幕里视角越飞越高,忽然小声问:“哥哥,能教我拍视频吗?我学会了,可以拍我们家帐篷,发出去让更多人来玩!”
沈屿眉眼一弯,“行啊小老板,还挺有商业头脑的嘛。”
弛风看着凑在一起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身拿起相机取卡导图去了。
玩得高兴,多吉拉着沈屿的手兴冲冲往圆顶帐篷后边跑:“哥哥,来看我家刚生的小羊!”沈屿跟到低矮的围栏边,看见堆得整齐的干草捆,多吉费力地抽出一把干草递到母羊嘴边,小羊跟着凑过来,软软地“咩”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