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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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九月,项目进入最后冲刺。他带着几个新人没日没夜地赶进度。有一次开会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盖住屏幕,调静音。等到会议结束,他才在安静的角落里点开通知——是之前设置的、前往西宁的机票预约提醒。
他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之后,他时不时会点开购票软件,看着那个航班的信息栏从“余票紧张”,最后变成刺眼的“已售罄”。他心里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又被窗外淅沥的雨声填满。
项目终于初步完成了,完成一件彻头彻尾不属于自己的任务,换来的不是成就感,而是松了口气的虚无。
林雾辞职有一小段时间了,她留下的那盆绿萝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新生的一小根嫩芽不知何时已经攀爬到了沈屿的电脑屏幕前,郁郁葱葱,自成一片小小的天地。
因为项目的拖延,他们早就约好的离职饭局,一直拖到了今天。
最贵的那一档套餐安排在雅间,巨大的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忙碌的城市街景。林雾拿过平板,熟练地点单:“刺身各来二十个!”她继续往后翻着菜单,抬头冲沈屿挑眉:“沈金主,生极牛色拉先上四盘行不行?”
沈屿心思没在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雨点一道道划过玻璃,扭曲了外面的霓虹灯光。不像流星,他想,只是雨水。
林雾看他心不在焉,干脆按他平时的喜好又点了几样。等服务生带上出去,她直接开口:“咋啦?工作太累?”
沈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快结束了。”
“你心里藏着事。”林雾语气肯定,不容他敷衍。
沈屿沉默了一下,他把林雾是真心当朋友的。以前她失恋,半夜一个电话把他拽出去喝酒,他从不觉得麻烦,反而珍惜这种被全然信任、无需伪装的感觉。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终于把和弛风的浪山约定,以及自己最后是如何鸽了对方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可自从我发了去不了的消息之后…他就不再主动找我说话了。”
林雾看着他这副低着头、难得露出点可怜巴巴的样子,活像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办的小孩。她放软了声音:“那你就主动找他一次,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歉疚和为难,原原本本告诉他呗?说不定他就在等你的解释,能理解呢?”
沈屿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更深的埋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不敢。”
林雾:“……”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人,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既视感:就像自家养了多年水灵灵的小白菜,不仅被猪拱了,那猪拱完还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白菜在这儿独自蔫儿了吧唧。
她沉吟片刻,带着一种“家长必须出面”的决心,试探道:“要不…我帮你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沈屿这些反应很快,几乎有点急了地说:“那算了。”太矫情了。
有些距离,一旦无声无息地产生了,就连最简单的一个字,都重得发不出去。
这时,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琳琅满目的菜品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甚至需要两个人才能陆续上完。
沈屿看着这从刺身拼盘到烤物再到沙拉铺了满满一桌的架势,眼睛从上扫到下,一时有些失语:“……你这是点了多少?”
林雾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安啦,刺身不占肚子的!好了好了,”她语气轻快地把话题一转,“咱们聊点开心的?吃东西的时候可不能聊悲伤的事,这是对美食最基本的尊重。”
她说着,将手边的乌龙茶递向沈屿,像举杯一样:“正好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同学在云南开了家婚纱摄影工作室,听说我辞职了,特意邀请我过去。听说那边两个女老板人都特好,风景更是没得说,最重要的是——”她拖长语调,朝沈屿眨眨眼,“再也不用吃老板画的那种馊饼了!”
沈屿眨眨眼,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拿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真好!什么时候动身?”
“下个星期。”
“…你这执行力,我真是服了。”沈屿心里默默叹出一口气。林雾不是本地人,天生就爱体验不同城市的生活,像一朵自由的云,想飘哪飘哪。这次一走,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人像这样拉着他来吃奢侈的自助,与他闲扯聊心事了。
但他不会把这份不舍表现出来,这是值得她庆祝的新起点。他收敛起内心的感慨,换上轻松的语气,开玩笑地说:“加油干!等您老人家在云南事业有成了,记得把我也捞过去沾沾光啊。”
林雾大笑,站起身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那必须的!苟富贵,勿相忘!肯定忘不了你!”
两个人的饭局持续到快十点。沈屿把林雾送上了出租车,看着尾灯汇入车流,才转身走进地铁站。
晚高峰已过,车厢里不算拥挤,却依然充斥着各种声音——刷短视频的外放、情侣的低语。沈屿经过这些热闹,周身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融不进去。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想像以前那样,从对方曾经的朋友圈里汲取一点遥远的能量和勇气。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冰冷的灰色横线,和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他心里一沉,立刻去翻小程序,最新一篇游记里贴满照片,一群年轻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弛风被围在中间,依旧是那个笑容爽朗,最耀眼的中心。
哦,也正常。沈屿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想,毕竟是自己先鸽了人家,或许不被搭理才是正常的。或许…自己已经被单独分了组?又或许,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就会带着那句“嗯,没事”,永远地停留在那里了。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推开家门,客厅里还维持着他早上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有些凌乱,但莫名空落落的。
陈女士和李阿姨相聚后兴致高昂,又直接结伴去桂林旅行了。沈屿瘫在沙发上点开母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她站在山水间,披着条鲜艳的丝巾,对着镜头笑得无比明媚。沈屿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抬手给这条点了个赞。
他没开灯,摸黑冲了个澡,重重倒在床上。困,但睡不着。他偏过头,看到床头那本《小王子》,他拿过来,随手翻开其中一页。
“我不能陪你玩,”狐狸说,“我还没被驯服。”
“驯服是什么意思?”
“驯服就是建立关系。”
驯养就是建立关系。
沈屿盯着这行字,想起在青海湖的篝火旁,突然就理解了,弛风所说的,他喜欢那只狐狸的原因。
那只狐狸,通透、聪明,它主动要求被驯服,也承担了驯服后可能到来的眼泪。他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并接受了所有结果。
母亲像候鸟般飞向了温暖的南边,去追寻自己的老朋友和新生活。林雾也即将启程,奔赴下一段精彩的人生。她们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好像被困在了原地。
一种无声的、绵密的悲伤蔓延上来,心底那片看不见的雨季,无声地弄湿了他,濡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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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晨,城市依旧在喧嚣中苏醒。
因为是休息日,加上没有陈女士的监督,沈屿的作息彻底乱了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楼上刺耳的装修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鸣笛都未能把他吵醒。一觉醒来,竟已快到下午,他迷迷糊糊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梦,只隐约觉得那应该是个好梦。
他拖着拖鞋,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出来,却在看到客厅的那一刻愣在原地——沙发上随意丢放的抱枕被人归置得整整齐齐,阳台上不知何时晾晒着一排洗干净的衣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快步走到玄关查看鞋架——母亲那双专用的紫色拖鞋,依旧安静地待在原位。
他皱起眉,努力回忆:自己应该没有梦游的习惯吧?
梦游会打扫房间吗?
他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结果门传里钥匙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陈女士提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出现在门口,袋子里露出翠绿的蔬菜和新鲜的排骨。
沈屿赶紧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给你发短信了呀。”沈母一边弯腰换鞋,一边自然地回答。
沈屿一愣,他的短信收件箱常年被各种广告占领,早已成了摆设:“你可以发微信或者打个电话嘛…我好去机场或者车站接你啊。”
“中午吃糖醋小排和韭菜鸡蛋?”沈母像是没听见他的嘀咕,自顾自地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行。”
陈女士做的韭菜鸡蛋有她独特的秘诀,里边会额外加入一把切得细碎的金针菇,既不抢味,又能让炒出的蛋口感格外滑嫩爽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