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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水声哗哗,砧板上响起利落的切菜声,油在锅里冒出滋滋作响的泡泡——这些声音捅开了这个房子里持续了许久的寂静。熟悉感让他习惯性地拿出三个碗,盛饭到第三个的时候,动作顿住,默默地又放回去一个。
  饭桌上,他问起母亲的旅行,问李阿姨近况。陈女士一一回答,沈屿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给予几声适时的回应。
  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母亲也跟着走了进来,靠在门边看着他:“是不是最近上班很累?”
  沈屿透过橱柜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都挺好的啊。”
  母亲拉过张椅子坐下:“沈屿,我是你妈。”
  “…我没质疑我们的亲子关系。”他挤出洗洁精,泡沫漫起来,“最近…是有点累。”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工作的压抑,还有和弛风说不清的疏远,都让他喘不过气。
  母亲看着他的侧脸:“累就不干了。”
  沈屿扯扯嘴角:“工作不都是这样,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故作轻松,“我开了张亲属卡给你,额度还挺高的,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母亲语气平静:“我有退休金,还有你爸留下的钱,你不用总想着给我养老。”
  沈屿垂下眼,拿着海绵用力地擦着碗,“你收着呗,放在那儿不用也行。”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说道:“你还年轻,根扎得还不深,却总担心一场大雨就会把你冲走。但是,不是说大雨就是不好的,那是一种体验,一种经历。它教会你的,不该是忍耐和妥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我当年离开任教的学校,是因为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你性子随我,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那时候和你爸还在谈恋爱,我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向儿子,“可现在站在这个位置,我忽然就懂了。其实挺明显的。”
  沈屿停下动作,水流声里他回过头。
  母亲的目光温柔而了然:“他当时啊,也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第十五章 雨季不再来
  早晨,沈屿难得悠哉地给自己煮了碗粉,慢条斯理地吃完。出门时,他特意换了双的耐克鞋穿,踩上他心爱的小电驴,心情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刻意的轻松,迎着微凉的风驶向公司。
  周会上,王总照例描绘着新季度的宏伟蓝图,随后话锋一转,宣布了十月因项目紧急全员停休的通知。底下的人群一阵低低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沉默,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低下头,将敢怒不敢言的怨气,全部发泄在手机屏幕上,指尖飞舞,疯狂打字。
  不出意外地,散会后,沈屿又被单独留了下来。
  就在王总堆起笑容,准备将那只厚重的手掌拍上他肩膀的前一刻,沈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同时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辞职报告,平静地递到他面前,顺势递过一支笔。
  在对方开口前,他的声音没有波澜,清晰地响起:“麻烦在这里签个字,谢谢。”
  辞职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在他平静地提及《劳动合同法》的几个关键条款后,对方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签了字。
  其实对公司并没有太多的怨恨,他只是听完母亲那番话后,遵循内心意愿后所作出的选择。
  辞职走流程的最后一段时间,他认真地交接了手头所有的工作。毕竟是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朝夕相处的工位、熟悉的各个部门,总归是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情。意外的是,临到下班,给他送来小礼物和祝福的人还挺多,大多是些他曾顺手帮过、提点过的新人同事,虽然在他自己看来,那些都只是“算不上什么帮助”的举手之劳。
  电视剧里失业的人总抱着个寒酸的纸箱走出冰冷的大楼,沈屿没有。他没找到纸箱,只好去找楼层的保洁阿姨,软磨硬泡地要来了一个结实的大号黑色垃圾袋——抖开来,空间巨大,一样能装,还挺实用。
  当然最后离开时,他没忘记带上林雾“托孤”给他的那盆绿萝。
  站在一楼通透的全景玻璃门前,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暖意。他忽然有点恍惚,感觉不太真实。
  他最后一次刷了门禁卡,“嘀”的一声轻响,为他这三年半画上句号。走出大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他难得地举起手机拍了张公司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辞职快乐。】
  刚发布成功,朋友圈提示刷新,一个熟悉的头像瞬间跳了出来——图片还在加载。一分钟前,弛风更新了动态。
  沈屿立刻点开。是九张户外徒步的照片:云雾缭绕的隐秘山路、林间灵活跳跃的松鼠、飞流直下的巨大瀑布、还有一张弛风的背影,他站在瀑布之下,仿佛融入了那片磅礴的自然之中。配文:“雨崩探路,信号失联,风景全勤。”
  新动态中迸发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这股“生”的力量,隔着屏幕强烈地吸引着他、撞击着他。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对话框,发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最近还好吗?】
  弛风的回复很快,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熟悉的那种带着点随意又清晰的语调:“挺好啊,刚出山,信号断断续续的。”
  刚出山?沈屿愣了一下,心里某个拧着的结忽然松了些——或许这段时间不是故意不找他,而是忙着去探索新路线了?
  所有的忐忑和不安瞬间化为了勇气,他顺势问道:【新路线吗?那……我能报名吗?】
  又是一条语音,这次的回答似乎带上些笑意:“当然啊,随时有你的名额。”
  听着那语音,沈屿觉得心里那块冰封的角落,终于“咔嚓”一声,融化了一角。他回复了一个【期待.jpg】。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见他提着个黑色大袋子进来,问了句:“最后一天上班怎么样?”
  沈屿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放在玄关。沈母从电视剧上移开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知道的你是辞职归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收破烂刚下班呢。”
  沈屿笑了笑。他小时候确实有个“捡垃圾”的癖好,什么奇形怪状的石头、亮晶晶的糖纸、啤酒瓶盖,都能当宝贝似的揣回家。陈女士那时没少为此骂骂咧咧,但最后总是口嫌体正直地给他找了个小木箱,专门用来收纳他的这些“旷世奇珍”。
  他没恼,反而就这话头往下接:“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失业人员了,保不齐哪天重操旧业,提前练习一下。”
  “别贫哈,“沈母瞥他一眼,顺势换了话题:“说正经的,我下半年打算和你李阿姨报个团去旅游,打算去国外转转,”她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你要不要一起?散散心也好。”
  沈屿确实打算先好好休息一阵,原本的计划是在家看看书、锻炼身体,等着弛风那个雨崩新路线的团期。想到这他摇摇头,语气温和:“你们姐妹团玩得开心点,我先在家待着,之后…再想想其他的安排。”
  “行吧,”母亲也没强求,最后习惯性地补了句,“要是改变主意想一起的话,签证得尽快办了,时间不等人。”
  -
  晚上,沈屿躺在床上刷雨崩的攻略,几条徒步线路看得他眼花缭乱,却又心驰神往。看着看着,他心血来潮,翻出了从老房子带来的户外装备——还好,没积太多灰。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上班几年他确实攒下来一些钱,但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能省则省。
  他正调着登山包松掉的带子,手机“嗡嗡”震了两下。是林雾发来的微信:
  林雾:【小屿!!!你离职了?!太好了!】 【撒花.jpg】
  紧接着,几张照片跳了出来:一张是她工作的民宿小院,阳光洒在木桌上,几只猫在打盹;一张是古城客栈阳台上,密密麻麻的多肉植物在蓝天下长得肥嘟嘟;最后一张是她站在玉龙雪山的观景台,戴着墨镜,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是皑皑雪山。
  沈屿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她还是那么喜欢爬山。
  还没等他回复,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就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他刚接起,屏幕那头就挤满了林雾活力四射的脸和云南格外通透的蓝天。
  “看到我发的没?看到没!”她的声音带着兴奋的电流声。
  “正看着呢,”沈屿把手机支在桌上,镜头对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装备,“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何止是滋润!”林雾把摄像头翻转,给他看窗外,“你看这云!你看这天!再看看我这院子!四季如春,干燥舒服。”
  摄像头又转回对着她自己,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而且哦,这边遇到的客妹都超好看!”
  沈屿失笑:“看来你是彻底如鱼得水了。”
  “那必须!哎,你刚才捣鼓什么呢?叮铃哐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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