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踩着晨光,一辆白色绿牌车停在他面前,方越的车是辆电车,看着特别像跑滴滴的。沈屿拉开车门,玩心大起地报了串手机尾号,弛风配合地点头,一本正经:“系好安全带,专车为您服务。”
沈屿顺从的拉过安全带系好,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市区有点远,他点开车载音响,准备听点音乐——
“见到殿下为何不跪下行礼?”一道低沉霸道的男声骤然响起。
沈屿手指僵在半空。
“陈长生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一眼,并未动怒,只见他手指一挑,抬起对方下巴…”旁白紧接着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的龙吟。
车内陷入死寂。弛风面不改色地伸手将音量调小,淡淡解释道:“应该是方越上次开车时听的。”
沈屿抬头看向屏幕,一字一顿念出上面的书名:“《师尊他总想囚禁我》”
“……”
没想到方越硬汉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磅礴的内心世界。沈屿默默关掉音频,迅速连上自己的手机蓝牙,试图用正常的流行歌驱散车厢里残留的不法气息。他轻咳一声,故作大方地问弛风:“你有啥想听的吗?我帮你找。”
弛风摇头,说着都行,“我开车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听歌就行。”
沈屿翘起嘴角,指尖一划点开个名为“路上”的歌单,里面大多是五月在西北时,在弛风车上听过的歌。悠扬而孤寂的琴声响起,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在戈壁与草原上驰骋的日子。幸好,他们依旧在路上。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街巷逐渐变为田野山峦,水泥路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沈屿兴奋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绵延的山岭,猜测着今天将要“征服”的是哪一座。
结果弛风的车稳稳停在一个喧闹的集市门口。只见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个竹筐,里边盛着各种各样的蘑菇,叫卖声此起彼伏。
原来不是进山采蘑菇啊。
沈屿心里那点雀跃“噗”地一下熄了大半,他凑近一个筐子看了看,里边的蘑菇大多黑黢黢、灰扑扑的,完全没有视频里那种鲜艳诱人的模样。
弛风显然是个老手,穿梭在各个摊位间,不时停在一筐面前,端倪一番又离开。走到集市尽头,他似乎也没找到满意的,回头就见沈屿跟在后头,一脸“我很好骗 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在每个摊位前蹲下,好奇地看看这个,戳戳那个。
“我们就走了吗?”见弛风转身,沈屿追了几步上前问。
“差不多,今天的鸡纵菌品相一般。”弛风言简意赅。
沈屿有些不甘心,把内心幻想说出来:“那个……我们不是应该冒着细雨进山,找到蘑菇先拍一拍,听听响声,然后什么美味牛肝菌、蛋黄菌、鹅膏菌都来一点吗?”
他边说边凭空做了个轻拍的动作,弛风第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了,解释道:“理论上可以。但你说的那种,凌晨四五点就得摸黑进山,去晚一步就只剩别人挑剩的了。”他顿了顿,看向集市:“而且今天的目标是鸡纵菌,比你上边说的那些都好吃,也娇气,基本捡不到的。”
“好吧。”沈屿彻底放弃,蘑菇不等人,而他显然也做不到为了捡蘑菇而凌晨爬起来。
可惜,他们回头又找了一圈,弛风依旧没找到合心意的鸡纵,最后只买了几种常见的牛肝菌和青头菌。
回程车上,沈屿彻底蔫了。来回三个小时,他期待的进山采蘑菇变成了集市半日游,这落差就好比小时候父母答应带他出门玩,结果带着他去了菜市场。
他歌也不放了,蔫蔫地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田地自我安慰:算了,弛风也没说过要进山啊,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弛风扭头看了眼他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过了个路口,状似随意地开口:“菌子买完了。时间还早,带你去个地方?”
原本耷拉着脑袋的沈屿立刻转过头,“啊?那回去做饭还来得及吗?”有点犹豫,想去但又怕耽误吃菌子。
“来得及。”弛风看着前方,语气笃定,“是个很近的好地方。”
车子驶向一条岔路,最后停在一条僻静的乡间小道上,窗外是望不到边的绿意。他带着沈屿找到一个半塌的旧木屋作为标记,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陡坡下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说:“从这儿下。”
那根本算不上路,陡峭的泥坡上只有几个模糊的脚窝。沈屿几乎是半挂在弛风身上,另一只手死死拽着坡边的无辜野草,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心里直嘀咕:要不是和弛风熟,他都怕被拐进深山老林卖了…这条路真的能下吗?
好在坡不长,弛风也没想卖他。挣扎着下了坡之后下边豁然开朗。脚下变成了铺满圆润卵石的小路,一旁是条清浅的溪流,水深刚能没过脚踝。四周静谧,只有水声和鸟鸣,确实看不到半点人造的痕迹,唯有自然生长的野趣。
“哇……”沈屿忍不住惊叹,“你怎么发现这地方的?”
弛风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沈屿也坐。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字迹模糊的牌子:“这儿本来是个野营基地,开了不到俩星期就黄了。我呢,就是其中一个倒霉的合伙人,被一套假资质骗了,差点还因为这违章搭建进局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小天地:“执照是假的,地却是块好地。后来我偶尔过来,把之前留下的破轮胎、烂木头清走,渐渐就成了这样。路过时,会下来坐坐,看看书,或者发会儿呆。”
听着这段有点狼狈的往事,沈屿歪头看他,带着点新奇:“原来你也会被骗啊?”
弛风闻言向后一仰,手肘撑在石面上,笑得有些懒散:“是个人都会被骗啊。没被骗过,大概只是还没遇到量身定做的局。”他侧过脸看沈屿,“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栽个跟头,就当攒经验了。”
看着他如此松弛地摊开自己的“黑历史”,沈屿忽然想起方越对弛风的形容,脱口而出:“难怪方越说你神出鬼没的。”
“他这么说我?”弛风挑眉。
“嗯,说你经常不见踪影,和炸洋芋一样在外边有很多家,想找的时候经常联系不到。”沈屿把方越的调侃加工了一下,其实是他自己知道,弛风是不是常像今天这样,一个人来这里待着。“所以这儿算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弛风转回头,望向潺潺溪流,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沈屿耳中。
“算是吧。”
“我是第一个来的吗?”
弛风微微侧过脸,压低声音,佯装严肃:“也是第一个知道我被坑了的。”
沈屿噗嗤笑了:“那太好了!”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啊不是…不是说你被骗好,是说带我第一个来这儿…哎呀!”
“嗯,知道了。”弛风眼里带着笑,朝河对岸扬了扬下巴,“去玩吧。去年来的时候那边有栗子捡,今年不知道还有没有。”
沈屿扭头望去,对岸树林更密,有一小片河滩,看着不深。他刚站起身,弛风的声音又传来:“踩着石头过去,找大一点的,稳当。”
那口气像是把雏鹰推出巢穴的老鹰,看似放任,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水面,落在对岸那个正弯腰认真搜寻的身影上。
沈屿找到的毛栗子都还带着刺壳,扎手,捡了几个就踢在一边。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开始收集起好看的落叶、纹路特别的石头。后来,他还在水边发现一个漆黑的豆荚,轻轻一捏,“啪嗒”一声脆响,豆荚裂开,几颗鲜红的小豆子滚落掌心。
他像献宝似的跑回来,把红豆子递给弛风看。弛风捏起来端详一眼:“红豆,不能吃,拿着玩还行。”
沈屿乐了:“我又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的人。”他把捡来的“战利品”在弛风身旁的石面上摆好,嘱咐道,“帮我保管一下!”转身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新一轮探索。
弛风低头,一一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清香的落叶、石子和红豆。
他从没想过会带人来这里。
每次踏足,都是为了从喧嚣中逃离,于是乎潜意识里认定,这里的寂静只属于他一人。
而带沈屿来,是一场展示,更像是一次请求——他把最私密的世界摊开在他面前,仿佛在请求这片土地去认识他、接纳他。唯有通过这番仪式,当他以后独自再来时,这里的树和流水,能帮他拼凑出此刻的完整记忆。
本意一场是对落空采菌之旅的补偿,却意外发现,他为这片孤独的领地,找了一个欣赏它的人。
这片河滩藏在山林脚下,树荫浓密,温度偏低。沈屿捡得起劲,裤脚不知何时被打湿了,风一吹,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他搓搓手臂,没太在意,还想继续找。弛风却站起身,看了眼他微湿的裤脚:“再玩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好哦。”沈屿应着,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尽兴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