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方越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开口问:“回去感觉怎么样?”
“还行。”
方越看着这人的表情,心里盘算了一会,调侃道:“过年这会的票不好买吧?一身十足的烟火气,转火车回来的?”
弛风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知道还问。”
沈屿蒸好饭出来,看到沙发上出现的弛风,脚步都加快了,从边上勾了个板凳,紧挨着弛风坐下。
“冷吗?要不要小毯子啊?”他侧头问。
“没关系。”
沈屿点点头,很自然地把桌子上的果盘和坚果往自己这边拖了拖,接着,又将方越放在桌上的那个游戏手柄拿起来递给弛风,再把自己手里的跟他做了个交换。
方越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换一下?”
沈屿一脸理所当然:“弛风习惯用这个,”他晃了晃自己换过来的那个,“这个按键更灵活一点。”
方越看着自己瞬间易主的手柄,一时无语。
得,他感觉自己在这里显得特别多余。
晚上,一桌菜整整齐齐上了桌。春晚在电视里当作背景音放着,虽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但图个热闹的气氛。天已经黑了。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来暖暖的灯。
五个人围坐一桌,除了小孩,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了枣枣自酿的杨梅酒,度数不高,滋味酸甜,很适合这种过节的气氛,冰冰凉凉的沈屿很是喜欢。
饭后,沈屿从口袋里摸出准备好的小红包,递给枣核,嘱咐她乖乖收好,留着买自己喜欢的玩意儿。他想起自己以前拿到的红包,最终都难逃“爸妈替你保管”的命运。
小枣核此刻还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红包上金灿灿的字漂亮极了,攥在手里就欢天喜地跑远去藏宝贝了。
看她跑远,沈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指捏着红包角轻轻晃了晃,晃到弛风面前。
弛风放下刚剥好的砂糖橘,抬眼,眉梢微挑:“我也有?”
“图个吉利嘛。我们那儿,没结婚的都有红包。”沈屿脑子那些客套的场面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说出来的依旧是那句:“祝你发财,赚大钱。”
听到熟悉的这句祝福,弛风将手里的砂糖橘掰开一半塞进他嘴里,“没准备什么,只能分你半个橘子了。”
话音刚落,天上绽开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自从烟花被管制,沈屿已经很久没见过离这么近的了。弛风看他仰头看得出神,凑近了些问他:“要不要凑近点看?”
沈屿“啊?”了一声,烟花轰鸣,听不太清。
弛风没再重复,直接拉着他上了天台。
烟花在洱海岸边竞相绽放。可惜好景不长,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空中的绚烂便偃旗息鼓。
“原来真会被抓啊。”沈屿指着警灯闪烁的方向。
弛风撑在栏杆上,见怪不怪:“每年的保留项目,但总有人忍不住要放,也总有人来管。”
周遭安静下来,沈屿看着弛风的侧脸,能看出眉眼间的疲惫。
“这次出去顺利吗?”
弛风望着虚空,淡淡“嗯”了一声。“丢了些东西,但轻松了很多。”他没头没尾地说。
沈屿正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弛风又说:“第一次在这边过年,还习惯?”
“挺好的,大差不差的流程。”沈屿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但我们家要守岁有奖励机制,撑到天亮能得个大红包。”
上一次守岁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老沈还在的时候。他信誓旦旦要熬个通宵,结果到后半夜不小心睡着了,红包没捞着,睡了一晚沙发还落了枕。
隔壁楼顶“咻”地窜起一束小小的烟花,像颗逆行的流星,离得很近。
沈屿看着,忽然就笑了。
“又在笑什么?”
“想起在鸣沙山你给我的那支。”沈屿指指天上,“今天的可比那时候大多了。”
“嫌弃我给的仙女棒小了?”
“当然不是!”沈屿转过头,认真地说,“我更喜欢在鸣沙山的那个。”更亮。
亮到足以照进心底,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弛风怔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中了胸口。他听懂了,没再看沈屿,而是将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享受这一段安静的时刻。沈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弛风。”
“嗯?”
“晚上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电影?”
这话问得有点突兀。弛风挑眉,带着点熟悉的戏谑看他:“怎么,你教会炸洋芋后空翻了?”
“它太胖了,翻一个都够呛。”沈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找补,“我…你那屋我昨天收拾好了,被子也套好了。”
他飞快地补充,“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回出租屋,也挺没意思的。”
说完,他偷偷瞄过去,带着点求证的意味。
对上这样一双满满都是你的眼睛,用着认真的表情邀请你和他一起回房间,就算是弛风这时候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点点头,同意了对方的安排。
洗漱之后,弛风敲开了沈屿的房门。房间里添了不少小物件,透着主人特有的温暖。
沈屿看他头发还湿着,递过吹风机:“要吹一下吗?”
弛风其实不太喜欢吹,但对方这么说了,他还是接过来吹了一会儿。
沈屿看着镜子里他自然弯曲的发梢,“感觉再留长点,就和视频里那会儿一样了。
弛风抬手拨开眼前有些遮挡视线的头发,“麻烦,估计年后就去剪了。”
“别啊。”沈屿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从抽屉里拿出根皮筋递过去,“扎起来就不麻烦了。”
弛风看着他,自然地接过皮筋,三两下将半干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随意的揪。
沈屿真的只是单纯邀请弛风一起看电影,他选了一部关于夏天的公路片。剧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却有着独属于公路片的魅力。
电影放到一半,屏幕骤然漆黑。
停电了。
两个人本来在交谈,弛风话说到一半止住了。黑暗里感官放大,沈屿感觉身边的人身体微微一僵,紧接着,耳边传来明显变得急促、清晰的呼吸声。
沈屿想起他说过的怕黑,在边上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个手电筒摁开,光不亮,但起码驱散了一点黑暗。
接着,沈屿又将窗帘拉开,让一点点月光也跟着照进来。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将手轻轻覆在弛风手臂上。
“这个,可以借你一会儿。”沈屿用一种很大度语气这么说。
弛风没什么反应,沈屿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退缩时,他感到手下的肌肉松了松。随后,弛风的手腕一动,将手掌翻了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贴合了他的手。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静默里,沈屿感受着那只手慢慢变暖:“我发现你在外面好像没事,是只有在这种室内的、封闭的黑暗里,才会特别不舒服吗?”
弛风没说话,但握着他的手上下晃了一下。
沈屿心想,他大概是不好意思亲口承认“怕黑”这件事。于是他将继续说,“弛风,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特别怕衣柜,总觉得里面黑漆漆的,有东西会跑出来。我妈试了好多办法,塞过巨大的熊娃娃,换过各种小夜灯,都没用。”
“后来我学到了一个方法就不再害怕了。”沈屿温和地引导他,“你把原因告诉我,我就将那个法子告诉你,就当做个交换,怎么样?”
沈屿维持着半蹲在床边的动作,直到感到小腿发麻,他以为弛风不会回答了,便想稍微动一下,换个姿势。
他刚一动弹,一直安静贴合着他的手突然抓住了他,弛风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记得在德令哈我接的那个电话吗?”
沈屿回想了一下——弛风此刻的状态,和那时接完电话后有点像。
“那是我妈打来的,我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弛风声音哑哑的,“他们在我身上压了很多期待,我没回去后,现在时不时会换号码打来,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关怀’,但对我来说,则像一把锁。”
“怕黑就是被锁出来的…我那时候不算太听话,有时候上课久了,或者有东西学不会,就会闹脾气。”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搜寻更准确的用词。“可能某次闹得比较久了,我妈觉得烦。就拉我到一个不用的空房间里,关上门。”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也不大。即使是白天,里面也很黑。在里面感受不到时间,只能不停地眨眼,想看清点什么,但往往只能感受到身后那扇门的触感。”
他继续说,“关了一次之后再出去,会听话一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妈可能觉得那方法管用,闹脾气、不听话,就会关一会,看程度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