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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沈屿喉咙发紧,一股混合着愤怒和难受的情绪堵在胸口,“你当时多大啊?”
  “记不清了。”弛风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模糊的范围,“第一次的话,可能,还没上学,或者刚上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屿伸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毫无技巧,甚至有点笨拙,但充满了温暖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弛风被他撞得微微一晃,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推开,手臂抬起一半,却最终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沈屿的背上。
  “怎么能这样啊!”沈屿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愤懑,好像被关起来的是他。
  弛风所说的,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他的世界里,小孩“不听话”的下限,最多是像他一样被妈妈揪着耳朵骂几句,或者罚掉一集动画片。陈女士绝不会把他扔进一个“没有窗户”、“很黑”的房间。
  学龄前的小孩不应该以玩乐为主吗?他无法将“还没上学”和“上很久的课”、“做很多题”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它们与“关黑屋子”构成因果关系。
  这太奇怪了。
  弛风被抱得更紧了,此刻他看不到沈屿的表情,于是放软了声音说,反过来安抚对方:“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样很不好。”沈屿这次的回应又带上了一丝委屈。
  “嗯。”弛风很轻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同。但他随即又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在外面没关系,主要是在室内会明显一点。顶多就是睡不着,白天补回来就行,不影响什么。”
  他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沈屿却想起了见山的那扇大窗户,想起了弛风出租屋里,没有窗帘任由天光映入的客厅。
  沈屿不再说话,转过身,沉默地、带着点赌气般的执拗,将手电筒“咔哒”一声开到最亮。雪亮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坚定地扩张开,仿佛在用这个笨拙的行动做着无声的反抗。
  他等了好一会才开口:“那个方法是我爸教给我的。”
  “他也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在我又一次被吓醒,跑去他们房间时,把我背起来,在屋里慢慢地走,用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调子,反反复复地念一首童谣。”
  “很奇怪,听着他念,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词,什么嗲嗲奶奶的…我的心就慢慢定下来了。好像那些吓人的东西,都被热热闹闹的音节给赶跑了。”
  他用带着点湘音的调子,轻轻地、慢慢地念起来:
  “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他的声音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那些古怪又亲切的音节,像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漫过房间。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沈屿才轻声问:“怎么样?”
  弛风稍微回味了一下那奇特的韵律,才低低地说:
  “听不太懂。但感觉月亮肚子里,还挺热闹。”
  第二十九章 风的味道
  沈屿失笑:“确实感觉蛮热闹的。”那让人上头的调子他记得很清楚,里边的词却从未仔细琢磨过。
  他将头偏了偏,“没准他们也聚在月亮上过年呢。“说完,一个哈欠自然地跟了上来,他的手落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弛风的胳膊,想哄着他早点睡着。
  “在数拍子吗?”弛风问。
  沈屿的手停顿了一下,心想,这不很明显吗?
  他几乎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困意从脑袋里晃出去,然后捡起新的话头,炸洋芋最近时常和一只漂亮的三花跑出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一起看的那部纪录片,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集;云南的冬天真好,不冷,暖融融的……
  弛风起初以为他只是在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那轻柔的拍子再次落下,声音也愈发绵长、含糊,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他想说没关系的,你睡吧。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沈屿在不需要他回应的情况下,自顾自地转过好几个话题,构筑起一个安稳的声音背景,像私人博客频道,讲述着他眼里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声音淡淡的,闻起来也淡淡的,但在此刻的夜里很鲜明。
  弛风想起最初见到沈屿的时候,对方给他就是这种感觉。
  每年都能遇到几个被黑车甩在半路的旅客,沈屿是其中最“没脾气”的那个。被骗了钱也不见焦躁,问个歌名声音小小的,被忽略了也不问第二遍,送到局子无人交接,也能安然坐在长椅上,仿佛时间于他而言从不是煎熬。
  模糊间,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头对他说:“我的环线才走一半…我要将它走完。”
  弛风在心里默默翻译。
  他想,对方说的是: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正月初一这天,方越一家启程回北京走亲戚。小枣核如今长大了,已经可以乖乖熬过漫长的车程,去见一见手机屏幕里才见过的爷爷奶奶。
  临走前,小枣核挨个和留店的两位哥哥告别。轮到沈屿的时,她凑过去,小手拢在他耳边,悄声分享着她的发现:“你和风哥哥的味道一样。”
  沈屿觉得新奇,配合着压低声音问道:“是什么样的味道啊?”
  小枣核一脸理所当然的表示:“风哥哥身上,当然是风的味道啊。”
  沈屿忍俊不禁,还挺有道理。他伸手抱了抱这个小大人,“那现在,我身上是不是枣核的味道啦?”
  小姑娘凑近他衣领闻了闻,然后非常耐心地描述道:“一点点吧。”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好一会悄悄话,直到她被抱上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直到车子行驶着远离。
  弛风看着沈屿脸上还未褪去的温柔,想起他每次和小枣核说话时都会自然地蹲下身子,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报以十足的耐心。便随口问道:“你很喜欢小孩子?”
  我喜欢小孩吗?沈屿问自己,他思考了几秒,试图找到一个更精准的表达,“不完全是。更准确地说,我是‘作为一个人类’,很喜欢枣核这个小人类。并不是因为她是‘小孩’这个身份,或者因为她是越哥的女儿。”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但他觉得弛风能懂。
  “硬要说的话,”他笑了笑,“可能我只是比较擅长和小孩子做朋友。”
  弛风的视线掠过他,望向远处“见山”的招牌:“照这么说,你挺适合去做幼儿园老师。”
  沈屿立刻“哎”了一声,连忙摆手:“还是别了。之前带我侄子,我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去哄那个明明在装睡的小家伙,实在太糟心了。”
  他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住了。昨晚他就是那么“哄”弛风的,当时心里可寻不见半分“糟心”的证据。
  弛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慵懒的“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望过来:“是吗。”
  沈屿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而望向院子,“今天天气真好。”
  话题转得生硬,但确实是好天气。阳光慷慨地洒下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冬日早晨。
  巷子里,一面能听到古城方向传来的钟声;另一面又能隐约捕捉到洱海那边舞龙活动的鼓点。声音被距离拉远,听的不算真切。
  新年旺季,很多人选择这个时候来这边过冬。弛风作为二老板,自然要顶上方越的工作。沈屿也准备开始一个忙碌,他往回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的弛风还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姿态放松地躺上边。
  “你不走吗?”沈屿问。
  光线将弛风头发边缘照得毛茸茸的,他舒服地晒着太阳,微眯着眼睛看过来,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
  他没回答,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就那样坦荡地悬在半空,等待着。
  沈屿不免在心里嘀咕:难怪说猫随主人。炸洋芋晒太阳的时候也这样,你叫它过来,它至多甩两下尾巴算是回应。
  这个时候,他通常会走过去,伸手穿过它腋下,把那只又长胖了的猫提溜起来——流程倒是大差不差。
  不用很大力,他轻轻一拉,弛风便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和在瓜洲小县城那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角色调换。将对方稳稳拉起的,是沈屿。
  -
  转眼过去一周,沈屿骑完了海东线,算是把洱海环线完整地征服了。虽然不是一口气完成的,但是依然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弛风说勉强合格,下个月出发雨崩,于是他喜滋滋的提前下单了登山杖和徒步防滑鞋。
  他拆着新买的装备,正看着说明组装,林雾的视频通话请求就跳了出来,他划开接听。
  对面露出林雾的脸,一顶编制草帽占了大半个屏幕:“嗨喽~”
  沈屿将手机支好:“你在外边啊?”
  “是啊,我现在在琅勃拉邦,本来在昆明转大理,结果一看火车票才四百,就直接来了。”镜头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打电话让你挑纪念品的,看看这些有没有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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