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个下意识的确认,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几乎是逃离犯罪现场般,头也不回地、哒哒哒地冲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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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呆久了,行为习惯会越来越相似。
至少方越是这么觉得的,他倚在铁门上,看着在门口收拾行李的两人,打了个哈欠:“我回来第二天你们就走,有必要这么赶着去浪迹天涯?”
他看着蹲在地上认真递绳子的沈屿,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家养的白菜非要跟着开摩托的街头混子跑路了”的悲凉。“你也是,”他痛心疾首地对沈屿说,“就这么陪着他疯?一路吹过去,骨头缝都得灌满冷风。”
沈屿抬起头,脸上是好脾气的笑:“没关系的越哥,弛风看好天气预报了。我们早点出发,下午就能到。”
方越在心里翻译:别劝了,我就要跟着那个开摩托车的过上四处漂泊四海为家的生活了,再见。
沈屿带着些歉意,把钥匙递过去:“店我关好了,水电也查过了。钥匙放你这儿,回来前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方越内心翻译:家产也托付给你,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他接过钥匙,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行吧行吧,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语气凄婉得仿佛要被独自留在空巢。
这时,弛风用力晃了晃捆扎结实的行李,每一个卡扣都纹丝不动。他冲方越一点头:“走了。”
方越立刻收起戏瘾,懒洋洋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赶紧的,他还能回去睡个回笼觉。
摩托车一路向前开去,这会儿天还没完全亮,早上六点确实有点冷,但冷风都被阻隔在冲锋衣之外,也能接受,沈屿微微仰头,看着苍山门从头顶掠过。
路上的车不算多,他们一路驶离城区,弛风的声音从头盔耳机里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楚:“你边上的袋子有零食,想吃可以拿。”
沈屿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们是吃过早餐才出发的,现在有点懒得动。
又过了一会,弛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是觉得无聊,我右边口袋有手机,下了几个播客。”
这次沈屿提了点兴趣,伸手探入弛风指明的口袋,手机一打开直接就是一个播客应用的界面,里面整齐地分类着几个下载好的节目单。
又是零食又是播客的,沈屿说:“准备得这么充分,让我压力很大啊。”
弛风故作无奈地表示:“条件也就这样了,怕伺候不到位,以后不跟我出来了。”
“怎么可能。”沈屿划开播放时长最多的那个,心想,不会的。
只要是你,我就会跟你走。
他们在春天相遇,又在春天出发,驰骋在滇藏公路上。玉龙雪山的侧面,香格里拉的草甸、奔子栏的险弯,接连从身旁掠过。
下午三点,他们到达德钦县。飞来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弛风降低车速,将摩托车停靠在路边:“在这歇一下,做最后补充。”
沈屿抬头,梅里雪山出现在眼前,山顶却被一片缭绕的云雾遮挡着。他正感慨天公不作美,一阵风吹来,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云雾,而是路边小吃摊蒸腾而起的、带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的滚滚烟火。
弛风提着采购的物资回来,原地已不见人影。他环视一圈,最终在美其中一个烟火气最盛的烤串摊前,找到了举着烤串的家伙。
沈屿一见他,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嘴里被肉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唔唔”着,将手中一根没动过、还滋滋冒油的肉串直接杵到了弛风嘴边。
弛风偏头避开那热情的“袭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咽下去再说话。”
沈屿把嘴里的咽下,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个味道,和我们在青海湖吃的一模一样!”
弛风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可能同在高原上长大的牛,味道也差不多吧。”
这条路途径飞来寺观景台,人来人往,两个人就着奢侈的雪山背景吃完烤串,沈屿收拾好签子,投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拿起两个人的头盔,等着弛风先上车。
弛风站在车边,说:“我们在这住一晚吧,明天早点出发。”
沈屿有些懵,看着他:“没关系啊,我不累,直接出发也行。”
弛风说:“其实,是因为我发现最后一班到雨崩的大巴,在五分钟前开走了。”
沈屿:“…好吧”。他摸了摸鼻子,把自己那点自作多情按了下去。
从出发到现在八个小时,一路奔波,在此过渡一晚也好。
沈屿蹲在路边翻找附近的酒店,弛风则站在他身边,帮他挡去西晒的太阳。屏幕上充斥着各种“梅里雪景房”的宣传,沈屿挑中一家带小阳台的,将手机递过去:“这家怎么样?”
“都行。”弛风应道,目光却落在他身上,“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啊。”沈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站起身,“我们那儿都这样,蹲着省力。”
尽管他这么说,办理入住后,弛风还是拿出自带的血氧仪给他测了一下。看到数值稳定在九十左右,这才放心,但仍叮嘱了一句:“可以洗澡,别洗头。”
“知道了。”沈屿应着,转身进了浴室。
磨砂玻璃后很快亮起暖光,映出模糊晃动的身影。弛风转身走上小阳台,久违地点了支烟。
他上次独自来时,大概也是这个点,却没有停留,直接拧着油门进了山。依照他的脚程,本该在天黑前抵达上雨崩。
然而西当一线修路,常见的塌方截断了前路。理智的做法是原路折返,他当时观察了片刻,却选择了直接横切过去。
方越总说他这人骨子里不踏实,爱胡来。
弛风想,也许有一点吧。他独来独往惯了,任何决定自己扛着,不影响什么。以至于当初方越在“见山”的工商登记上,强硬地加上他的名字,美名其曰说什么“得让你有个能回去的地方”。
那东西落在纸上,轻飘飘的,他潜意识里,自己终归会离开。所以他出租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很难称之为“家”。那种“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状态,是他多年来唯一熟悉的安全感。
指间的烟缓缓燃烧。思绪不受控制地在明天的路况、天气和不同路线间反复排查。这种近乎过虑的谨慎,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直到这一刻,弛风才隐约触碰到了一点方越过去总试图点醒他的、那些关于“归属”的抽象概念。而这份归属感的中心,此刻正隔着浴室玻璃,传来令人心安的水声。它很轻,却足以让一个习惯了无牵无挂的人,在行动前本能地再三思量。
剩下的半支烟很快燃尽。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将身上的烟味吹散,才转身回到室内。
第三十一章 你是笨蛋吗
沈屿洗完澡,这会儿正盘腿坐在床角看手机,他听话地没洗头,但发尾难免被水汽粘湿。见弛风从阳台出来,他将吹风机关上,抬头:“我以为你出去了。”
“抽了根烟。”弛风答。
“外边能看见雪山吗?”沈屿翻看着天气预报,“你说,日照金山是指日出还是日落?我们能看到吗?”
“没太注意,”弛风说,“应该都算吧,都同一个太阳照的。”
沈屿这会儿没穿袜子,于是求助道:“你把窗帘拉开再看看。”
弛风走回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角,侧身挡住那道缝隙。他回头看向沈屿:“看不清。”
室外天光从他身后漫入。沈屿看不清窗外,又被那点光勾得心痒,索性光脚踩进鞋里,啪嗒啪嗒地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弛风手臂一展,将拉开的缝隙合拢,“你先把裤子穿上。”
沈屿下意识地低头,伸手拉了拉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下摆——他买厚衣服总是大一码,图个舒服,此刻衣摆足以完整地遮盖住大腿。
沈屿疑惑:“这么高,对面也没人住,没人能看到的…”
弛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好吧好吧。”沈屿在这无声的注视下败下阵来,转身慢吞吞地去包里找自己的长裤穿。
这会正值日落的点,天际泛着蓝,但或许是观测角度变了,下午还能窥见的梅里雪山主峰,此刻已被流云吞没。他望了好一会,带着失望拉上阳台门。
弛风见他回来,说:“饿不饿?晚饭想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沈屿扑回床上,懒劲上来:“点外卖吧。”
弛风看向那个有点蔫了的身影,开口道:“沈屿。”
“嗯?”
“有个说法是,进德钦的第一眼,如果能看见梅里十三峰,会幸运一整年。”
沈屿偏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真的?”
弛风用笃定的语气说:“嗯。所以我们的运气很好,不急在这一时。”他滑动手机找到家本地菜,“好了,想想看吃什么。烤牦牛肉?藏乡烤五花好像是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