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失落谈不上,但能被这样小心地注意到,也足以让人开心。脚上挂着的鞋子“啪嗒”落回地上,沈屿顺势从床尾滚到床边,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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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山依旧云雾笼罩,但沈屿心里一片晴朗,既然已经得到一整年的幸运,再等等看也没关系。
前往西当村的214国道,是段绵长不绝的盘山下坡路。没开多久,沈屿的屁股就颠麻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早上弛风让他选最厚的裤子穿。
到了后半段铺砖路都没了,黄土飞扬,颠簸程度堪比游乐场的收费项目。一路颠到没脾气,沈屿想着人还没到,这趟行程就已经让人难忘了。
这次来雨崩,他没通知陈女士。大概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陈女士会先疑惑地搜索“雨崩在哪里?”,随即就发来一连串的语音,“崽崽,你真的要去吗?”“你们几个人啊?安不安全?危不危险?”
虽不至于强硬反对,但她“汹涌的爱意”会化作接下来好几天的信息轰炸。沈屿看着手机上断断续续的一格信号,光是想象因回复延迟而让陈女士忧心忡忡的样子,就足以让他罪加一等。
天气不冷不热,车子摇摇晃晃的行驶在土路上。一辆载满游客的大巴与他们交错而过,更多的驮着箱装可乐和方便面的小三轮。它们都颤颤巍巍地通往同一个地方。
一座红顶房子盘在山腰,西当村坐落在山坳里。外来车辆最远也只能到这里,停车场带着点原生态的粗糙感,却已停了不少车,下来的人和他们一样,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
终于能下车,沈屿龇牙咧嘴地原地扭了扭,活动了下筋骨,一抬头,就被那由三根木头支棱起的检票口镇住了。
“不是说‘天堂在左,雨崩在右’吗?天堂的检票口就这么三根木头啊?”
弛风正忙着卸行李,闻言,用下巴指指售票处:“天堂也得排队,你先过去。”
沈屿:“……”
他老老实实排队,快轮到他时,弛风满载而归地出现了,左右肩各挂一个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他的登山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靠谱”。
他将沈屿的包递过去,顺手掂了掂:“包里装了多少?”
“报告,严格按照您的要求来的。”沈屿答得一脸正气。
“我说不超过二十斤,你就给我精准踩线是吧?”
沈屿瞥他一眼,学着对方上次那游刃有余地调调,微微扬起下巴:“我也估的准。”
可惜学得不像,那表情挂在脸上,怎么看都更像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弛风被他气笑了,伸手就捏住他一边脸颊,轻轻晃了晃:“你啊。”
交完费,他们正式进入了雨崩。
一个包快把沈屿上半身挡严实,弛风从后面轻轻拉住了沈屿的背包带:“等一下。”
沈屿回头,看见弛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小东西准备往他包上系,他扭着身子左看右看,那模样落在弛风眼里,活像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
“好了,别乱动。”弛风拉住他,捏着那枚绳结递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是金刚结。”
那是由不同颜色的股线紧密编织而成的结饰,复杂而精巧,下面还缀着几颗小绳结。
等他看过了,弛风才让他转过去,低头开始系结。“上次来的时候,一位大叔送的。他说,进山的人戴着这个,山神会认得,会保他平安。”
沈屿安静下来,看着弛风低垂的、专注的睫毛。
“那你的呢?”他轻声问。
“上次来过,山神已经认识我了。”弛风为他系牢,指尖托举着绳结轻轻一捋,“这次,正好认识认识你了。”
他抬起头,恰好撞上沈屿来不及移开的目光。弛风眼睫微动,随即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常:“好了,走吧。”
尼农线全长十七公里,这条路不宽,进山与出山的人在此交汇,形成一种奇妙的现象,上行者大多神采奕奕,步履轻快,彼此间时不时打个招呼;下行者则满面风霜,装备上沾满泥土,带着完成挑战后的释然。
让沈屿感到惊奇的是人群中还有不少小孩,他们跟着大人一路下山,步子竟也不输成人,偶尔还会和上山的旅人交流几句心得,才被家长叫走。
而在所有这些身影中,当地人最好辨认。 他们大多牵着驮行李或载人的马驴,从容地穿梭于人流。每每相遇,游客们便会默契地靠边让路。待队伍经过,牵马人会留下一句低语。
前两次,沈屿没听清,只觉得那语调温和,在他听来,大抵和“谢谢”、“欢迎”一样, 直到他问了弛风,才知道:“他们说的是——‘愿神山保佑你’。”
这句话,连同路上收获的鼓励与加油,让沈屿心情轻快,嘴里哼起歌来。直到同样的调子被身旁的人用口哨吹出,他才惊讶地偏过头,看向走在左侧的弛风。
“你听过这歌?”
弛风摇头:“没有。但听你反反复复哼了一路,想不记住都难。”
沈屿乐呵呵将另一边耳机分享给他。
那是一首他最近很喜欢的纯音乐,轻快的旋律由班卓琴独自启程,随后不同的乐器逐次加入,变得丰富热闹,最终又缓缓回归最初的静谧。
未曾谋面的人在同一条道路上相遇,短暂同行后,带着被点缀过的记忆,继续各自的远行。
这样的愉快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第一个补给站。沈屿辨认着已经晒褪色的字:秘境客栈。
补给点人满为患,类似于村口的小卖部,东西不多但齐全,大多是面包泡面汽水之类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弛风转了一圈没找到空座。便在外头一颗遮天蔽日的老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耐心等着里边的人出来。
过了好一阵,才看见沈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站在空地上茫然地左右张望,直到视线捕捉到树下的他,迈着欢快的步子过来。
沈屿在他面前站定,努力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先生,盒饭需要不?”
弛风从善如流,配合着问:“怎么卖?”
沈屿立刻把藏在身后的自热米饭递到他面前,语气慷慨:“不要钱。”
“你的呢?”弛风没接,看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沈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一边拉开背包拉链,一边说:“哦,我刚在里边遇到个高反的小姑娘,看她很难受的,就把我的那份给她了。”
弛风看着他,又看向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你包里还带了什么?”
“那可多了,”沈屿从包里掏出一大袋零食,摆地摊似的哗啦铺开,仔细看里边还包了两颗释迦果,全掏出来后,那背包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半。
“……”
试想一下,在海拔两千多米,爬升了整整一个上午,人人都灰头土脸精疲力尽的山路上,你的同伴不紧不慢的从他的神秘背包里掏出释迦果和零食大礼包,是什么感觉吗?
而那人此刻正笑盈盈望向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可以夸我了”。
两个人对望着,弛风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用一种彻底没辙的语气说:“沈屿,你是笨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苹果感想:年上不搞训诫将毫无意义。
第三十二章 不是还有你吗
不出意外,这一大堆零食就是沈屿从大理一路背过来的。弛风装作凶狠说了句没收,弯腰将地上那堆东西划拉了一大半进自己包里。
沈屿自觉理亏,没敢吱声,只从边缘一小堆里摸出袋趣多多,拆开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偷瞄弛风的脸色,装作一副很乖的样子。
弛风没搭理他的小动作,伸手端起那盒被冷落的自热米饭,掀开盖子:“一人一半?”
饼干在嘴里疯狂吸收着唾液,沈屿含糊地应道:“你先吃,剩一半给我就行。”
……怎么会有人把“吃你剩下的”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弛风没说什么,用勺子拨出一半到盖子上,将剩下明显多些的那半碗,递回了沈屿手里。
午后阳光被树冠揉碎,黏稠而温润地泼洒下来,将林间空地、厚厚的松针,以及两人的肩头都是晒上了一层暖意。 他们背靠着的老树,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气。
两条体型不大的狗在木屋旁打转,试图用乖巧的姿态换取一点吃食。可惜过往的旅人多是逗弄两下便离开,它们也不气馁,蹲坐在原地,仰头期盼着下一个目标。
沈屿对着它们嘬嘬了两声,那只棕黄色的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弛风看着他擅长吸引小动物的能力,淡淡道:“好了,这下你得负责了。”
沈屿掰下半根火腿肠,丢到它跟前。那狗子低头嗅了嗅,竟叼起来转身就跑,丝毫没有留恋。
他望着那个绝情的背影,嘴里咬着剩下的半根肠,莫名感到了一阵真诚被辜负的惆怅。
从秘境客栈往前,是一段长长的坡道。那条绝情的黄狗蹲在路旁,一见沈屿,尾巴便像摇铃般甩动起来,随即起身,在不远不近的前方停下等待,待他快要赶上,又灵巧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