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明知这是幻象,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母亲进了屋。
  饭桌上的红薯饭还冒着热气,父亲夹起一块腊肉,油渍顺着木纹滴在粗陶碗里。
  但知宁的指尖在桌下掐出血痕,他知道这是幻境,却无法抗拒地沉溺。
  他有多久没有梦见过这样温馨的画面了,久到他都快忘记,父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褶皱很多,母亲盛饭时总爱把红薯块往他碗里堆。
  “今天夫子讲了什么?”父亲的筷子放下了,笑着看着他,抽查他的学业。
  第17章 错了
  夫子,讲了什么,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学堂,所以记不得夫子讲了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回想过夫子教的那些东西。
  他脑子里面装着复仇,支撑着他活下去。
  但知宁张嘴,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夫子讲了,捉妖……手印与符咒。”
  “错了!”
  一个声音传来,这是烬渊的声音。
  但知宁惊恐的想着,错了,什么错了?
  他抬眼看去,空气中突然泛起血腥味。
  但知宁看着父亲的笑脸裂开,他胸膛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血色的窟窿,暗金色鳞片从伤口下钻出,烬渊的脸在父亲的背后浮现,掌心穿透父亲的胸膛,一半的血喷在了但知宁的脸上,一半的血滴在红薯饭上,染出刺目的红。
  不,不,不,这是假的!
  但知宁望向对面的烬渊,对方嘴角扬起弧度,可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面却像是结了冰,没有半分的温度。
  但知宁缓缓转头看向母亲,母亲带着笑意,还是记忆中的温柔,举着筷子夹着一块肉。
  “阿宁,多吃点!”
  但知宁没有动,母亲望向他,笑容有些麻木和疑惑:“阿宁,你怎么不吃,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吗?”
  但知宁看着那红烧肉上面还有血和肉沫。
  但知宁哆哆嗦嗦的对着母亲说:“逃,逃啊,娘!”
  母亲疑惑地望向他,刚要开口,一只手猛地拍向母亲头顶,暗红色浆液顺着指缝飞溅,在母亲慈爱的面容上绽开妖异的花。
  “娘!”但知宁踉跄着扑过去,臂弯接住母亲软倒的身躯。
  温热的鲜血浸透他的衣袖,母亲沾血的指尖无力地划过他脸颊,眼中倒映着他惊恐的神情,嘴角却仍挂着惯有的温柔笑意。
  “阿宁……”母亲的喉间涌出血沫,“别怕……”
  “他们早就死了。”烬渊的声音混着父亲的语调,“而你,本该和他们一起。”
  但知宁带着哭腔开口:“师尊……”不,烬渊不是师尊,什么时候他对着烬渊开口就是师尊了。
  那是他的仇人!
  他放下了母亲的尸体,母亲温热的血仿佛还沾在他袖口。
  斩妖的都有武器,他习惯性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此刻却空荡荡的,来妖界之前,剑就已经消失了。
  “去死!”
  他嘶吼着甩出符纸,朱砂咒文在血色雾霭中亮起,却在触及“烬渊”眉心的刹那碎成齑粉。
  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忽然逼近,鳞片擦过他下巴,带着刺骨的寒意:“下一个就是你。”
  但知宁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招摇山的雾仍在眼前翻涌,他踉跄着扶住身边的树木,脑中一阵眩晕。
  但知宁背靠枯树滑坐在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喉间还残留着之前丹药的苦腥味,他却又摸出一瓶辟谷丹,囫囵嚼碎咽下,在这分不清昼夜的幻境里,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唯有饱腹感能让他抓住一丝真实感。
  这是捉妖门前辈给的经验之谈,说是进了幻境,里面的时间很有可能跟外面不一样,幻境破了,很有可能外面已经过去一年半载了,出幻境就是死。
  但知宁想到幻境中父母的惨死,心上有种灼烧的感觉,幻境中父母惨死的面孔和烬渊的冷漠杀人模样,刻在了他心底。
  “必须杀了他。”他低语着,声音里带着执着,“哪怕同归于尽。”
  扶着树干起身时,掌心传来异样的柔软触感。
  他猛地缩回手,却见树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难道这树木也成妖了,糊涂了,这是妖界,招摇山上灵草灵木多,树木成妖是完全可能的。
  身后的树干突然蠕动起来,粗糙的树皮化作柔软的触感。
  但知宁浑身肌肉骤紧,伸手就是一张符咒,“啪”的一声拍在了“树干”上,随着一声闷哼,他坠入一片猩红雾气。
  但知宁眼前的雾气骤然退去,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青苔味与血腥味。
  脚下的青石板坑洼不平,缝隙里渗着暗红液体,他这才惊觉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墙根处还堆着一堆的杂物,这分明是人界城镇的一条巷子。
  他揉揉眼睛,心想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一抬头,高墙砖瓦,远处甚至还有角楼耸立,妖界除了妖殿,几乎无高楼,这真的是人界?
  “救命!”
  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他猛地抬头,只见漫天妖气如浓墨翻涌,妖火在云层里炸开,将天空染成赤红色。
  但知宁踉跄着扶住墙壁,指尖触到斑驳的血迹,是人类的血。
  “怎么会……”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巷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整条街道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他们的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血泊。
  “不……”
  但知宁跪在一具中年男子身边,颤抖着探向对方鼻息。
  男子的眼睛还睁着,指尖紧紧攥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这是人界百姓常戴的护身符,却终究没能护得主人平安。
  他转身时,只见断墙上斜靠着半截妖尸,那是只巨熊妖,断口处的皮毛还沾着未干的血沫。
  天边忽然滚来墨色云团,地面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在半空凝成狰狞的妖纹。
  这么多妖朝着这边来了,妖气全开,带着浓浓的杀气。
  但知宁心想,这妖来的有点多,他一个人解决不了,于是躲进了刚才的巷子里面,现在的情况有些古怪,他得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庞大的妖群过来了,终于看清楚了带头的妖怪。
  竟是烬渊!
  他带着一身的血气过来,身后跟着众多的妖怪们。
  这里是人界,此刻他携群妖踏足此地,众多妖怪亮出了锋利的獠牙与利爪。
  妖就是妖,以屠杀人为乐罢了,烬渊是妖尊呀,但知宁捏紧了拳头,妖都该死,全都该死!
  呜咽的风声里传来细碎的哭声,传进了但知宁的耳朵里,这听起来像个孩子的哭声。
  第18章 挑拨
  但知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衣裙,攥着糖葫芦站在路中央,糖浆顺着竹签滴落。
  她拿着糖葫芦哭喊着爹娘,无助地张望,周围全是尸体,无人回应。而烬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行……”
  “不行……”他想出去救小姑娘,甚至打算唤烬渊“师尊”,借机讨要孩子,然而刚准备抬脚,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此时,一个妇人踉跄着冲向路中央的小姑娘,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拽住。那些人手中的刀剑泛着冷光,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烬渊在小姑娘面前驻足,鳞片做的铠甲折射着血色,额角的龙角刺破雾气,竖瞳里的火焰明灭不定。
  小姑娘仰头望着他,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娘亲”,举着糖葫芦的手悬在半空。
  但知宁看见妇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另外一只手的指甲几乎抠进拉着她的那人的手臂。
  “放开我!”但知宁挣扎着,却被束缚得更紧。
  烬渊的手掌覆上小姑娘的肩膀,鳞片擦过她的脸,却在接触的瞬间化作柔软的布料。
  下一刻,小姑娘突然腾空而起,众人心都提起来了,那妇人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烬渊手一挥,那小姑娘像片羽毛般飘向妇人怀中。
  那些人瞪大双眼,看着孩子安稳落地,母亲颤抖着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刀剑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烬渊转身时,鳞片掀起的气浪卷得雾气翻涌,他扫过瑟缩的人群,眸光冰冷如刃。
  但知宁心脏狂跳,那双竖瞳里映出的,分明是但知宁自己此刻苍白的脸。
  但知宁心想,他看见我了,想要叫住烬渊,却见烬渊只是从他脸上扫过,似乎没有认出他来,但是却皱眉定神看了他一眼。
  但知宁眼睁睁的看着烬渊从他眼前走过,怎么也张不开嘴叫人。
  耳边骤然渗出阴冷的声线:“他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你就算把喉咙喊破,他都不知道。”
  但知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那是无妄的声音,他挣扎着,却发现连指尖都难以动弹:“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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