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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没有雾失楼台、酒旗斜打的场面,过了寺后桥,便见一条路旁立着白石勾阑;河水另一边,是四柱小亭那四脊外扬的盝顶盝顶:传统建筑屋顶形式。四面为坡屋面,中央顶部为平顶。
。路北第一家茶楼的二层,建着四柱朝河的瓦舍瓦舍:宋元时期城市中民间商业性游艺、演出场所。
。走在远处的人也能一眼看见瓦舍的悬山顶,反翘的博风板博风板:建筑屋顶木构件。悬山、歇山等屋顶形式,因屋顶悬挑出山墙,在屋面端部、沿着屋面走向钉有板木,保护檩桁等木构件不受雨雪侵蚀。
下,垂着印有“福水”二字的悬鱼悬鱼:建筑屋顶木构件。在悬山、歇山等屋面悬挑的建筑中,悬垂在人字形博风板在正脊位置的交会处,保护正脊处檩桁等木构件。具装饰性。常作鱼形,故名悬鱼。,那字框上刷着醒目的蓝漆。到了晌午,说书唱曲儿的艺人上了瓦舍的台,道上站满人,那些挤不出位子的,便在河中的小船上遥望高处的彩光。
沈轻好奇地往四处张望,随便一眼就能看见牌匾上挂金带水的字;二柱石坊的浮雕;廊内镂透的月梁。哪扇窗里都有瓷器、紫砂壶、玉雕、绣垫……那些在北方见不着的样式。忽一阵烟飘来,世界就变得莽莽漠漠。他总像扇一阵炉灰那样扇打面前看似轻薄的烟,但从没扇走过一片。这一次,他才把手伸出袖子,烟就像躲车轿的行客似的,从近到远散了开来。他看见一扇门上镶着六角簪子,觉得有些眼熟,站定想了一会,忆起自己在十七岁那年来过这里一次,将走时,听到一个龟公在二楼教唆雏妓“死相威胁、佯装从良”。那天他盯着门簪,听了许久才明白,龟公是在教妓女如何糊弄嫖客的钱财。
东水关是十里秦淮的“龙头”。一艘船泊在这里的上水门旁,甲板上有一栋三层楼宇,到了晚上,从楼窗中射出的光映亮船周围几里江面,江水就在光里激切地奔流起来。走在岸上的人常常是先见了光,又见了船,见到船上的楼,得过好一会才知道,那不是一座住了神仙的岛。
许多人还知道,这艘船上有个宛若天仙的歌妓,一个金刚般魁梧的大汉。
今晚,这仙女便依偎着金刚,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一袭又薄又透的红龙绡裹着她苗条的身子,打褶的裙摆铺到大汉脚下,被他用又大又厚的脚踩住。她不时动一动裙里的腿,扭一下纤细的腰,把满杯的酒递进他的手里。金刚不看她那张天仙般的脸,稳稳地坐在一张楠木圈椅上。椅子的四足插入地板的榫槽,配以铜钉定固。要把铜钉钉进硬木,须先钻孔,用烧红的铁棍将孔内木质炙烤成碳,钉子方可锲入。开一个钉口的功夫不比开一个榫少,非是榫裂了缝隙,不用钉子加固,没人会在好好的榫上钉钉子的,除非他心里有病。
在金刚这张椅子旁边,还有一张圈椅,也如这张一样榫了又钉。椅背刻得千进百出,仅是一巴掌宽的背板上雕出了三官之尊:福星执卷、寿星拄杖、禄星持扇,坐在一艘竹筏上。这叫“天官赐福”。两条扶手雕成升龙、降龙,连牛头鳗尾、虎掌鹰爪的鳞片也是一片不少。椅腿间的踏床上雕着一片山林,河边有鹿,云端有鹤,树上有猴,滩上有龟,意“鹿鹤同春”“封侯挂印”“龟鹤齐龄”。
这艘船的所有家具都“长”在地上,不论遇到多大风浪,绝不有半点摇晃。家具全由金丝楠木打造,微紫带香,金斑闪耀,纹理如风起时江面上卷过的细浪。在建康府乃至整条江上,只有这条船这样气派。那么,它的主人就必是长江帮的二当家燕锟铻了。
还有三把椅子摆在他的面前。太师椅上的人是建康府通判,官居从五品,管知事,也管钱谷和赋役。河边有门脸的商号、歌楼,多要他点头才开得起来。玫瑰椅上的半老徐娘是十条花船、七家歌楼的老板,头戴紫金茱萸花,脸上的粉足重半斤。只要她笑上一笑,那粉就会掉下一片,脸就像是被揭下了一块皮,所以她不苟言笑。灯挂椅上是一个敦实的中年人,通河钱铺的管钱事,家里有占地二亩的院子,违制娶妻一十六房。
他们今天来到这艘船上,目的都很简单:天仙来陪酒;通判来喝茶;女人向燕锟铻借钱;燕锟铻要从钱铺老板的钱庄里掏钱。
女人道:“当家的,只要你答应,让从你那过的银子再从我这儿走上一遭。每条船每个月收入五箱银子,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纳你一箱,你看如何?”一箱银子是多少?除了她自己和燕锟铻以外,没人知道。但是从下个月起,她会把花船每个月赚取的五分之一利润送给燕锟铻,这层意思人人都懂。
钱庄老板道:“通河铺的储银有七百两,大姐要借多少?”
女人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燕锟铻的神情。如果燕锟铻不发话,就算钱庄老板想借给她钱,她也不能要。钱从民间汇进钱铺,又从钱铺流向燕锟铻的楼船,经燕锟铻之手流入花船,女人用这些钱买了更多的娼妓、开办更豪华的妓院,赚取成倍的利润,燕锟铻从中抽走五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一部分归通判所有,一部分归燕锟铻所有,还有两成做利息返回钱铺。那么,银子可不可以不经过燕锟铻,直接由钱铺流向花船呢?银子是民间的积蓄,钱铺不可私自动用这些银子,否则必遭查封。但是,经燕锟铻手里一过,这些银子就变成了“活”钱,不仅可以流向花船,还可以流向五湖四海,任何一个有生意的地方。
银子总会流进楼船,也总会流进通判老爷的宅子。这就是建康府的规矩。规矩自然不是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一群人为了共享利益才创立,所以一群人中的每个人都会遵守规矩。
燕锟铻想了想规矩,喝一口酒,从楠木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女人跟前。
“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上了你的船?” 什么人?在座的人一定知道,他们的消息都很灵通,不可能不知道吴淞江两座水寨被剿的事。
女人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会非常留意的。”
燕锟铻叹一口气,又看通判一眼。通判正把一碗龙井茶送到嘴边,仿佛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于是燕锟铻对天仙说:“六儿,去为大人斟茶。”
“六儿”扭动腰臀,朝年迈的通判走去。走了七步,然后跪下,朝着通判的老脸一笑,眼中光波流转。她把手指伸入瓷盆,去洗那浸在水里的茶碗。茶碗上挂着乳浊釉,带大小纹片,釉面米黄。花瓣似的指甲撞击着碗的内膛,响声清脆悦耳。可通判像是瞎了、聋了,一直端着茶喝,不看她一眼。“六儿”不慌不忙地从盆里拾出茶碗,一只只朝上摆好,倒入壶中的清茶,然后双手托起一碗,送到通判面前。通判仍不看她,而且没有接过她奉上来的茶。于是,“六儿”拉开身上的红纱,把胸脯露出来。通判这才接过她手里的茶,也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冲着你来的。”
通判话音一落,女人和钱铺老板起身向燕锟铻道了别,快步走出堂门。
燕锟铻道:“大人明示。”
通判默了一盏茶工夫,抬起沉重的眼皮,道:“吴淞江乃是你的支流。为何没人去抢贺鹏涛贺老大的码头,非挑吴淞江的寨子来剿。”
燕锟铻若有所思地道:“您是说,有人想挑拨我和贺老大的关系?”
通判“哼”了一声,道:“你和贺老大的关系,还用得着外人挑拨?你以为你在此处为他摆上一张双龙献寿椅,别人就当你是个孝悌忠信的君子了?你那点儿贼心思,一条江上谁人不晓?”
通判端起茶碗,吹着茶面,语重心长地道,“有时候,人说一句话有好几个意思,有时候,意思只有一层,学太精了,反而不能洞察真意。说他是冲着你来的,就是让你赶紧把这档子事情办好,不要让那把‘刀子’到处作乱。难不成他是贺老大派来的,你就不敢下手吗?别管他是哪里来的,办事要快,方能得心得力。”
“晚辈知道了。那么,巡检司那边,可查出了杀手是何许人?”
通判咳了一声,从嗓子眼里喷出一口黄茶。“你何必在意他是何许,找到杀了,就是你该做的事!你是不是还指望巡检司给你破案子呢?这么笨,他日如何做得大帮头领!”
燕锟铻不敢再问,低头看了看“六儿”,道:“今晚好好侍奉大人。”
小六一听,脸上笑意顿时消去,人也从地上立起,转身向燕锟铻摇了摇头。通判一拍桌子,起身走往堂门。燕锟铻上前拦住通判的去路,行抱拳礼道:“大人休怪,今晚不如就留在船上,晚辈再叫几个……”
通判骂道:“当我是什么人?怎会和这下贱女子在你这条破船上行苟且事?赶紧把她送回去,我下次来的时候,不想再看见她了!”说完一甩袖子,气昂昂出了堂门。
听到“啪”的关门声,小六打了个哆嗦。风顺西窗吹入,红蜡烛落下几滴泪,盆子里的水起了绉。见燕锟铻发呆似的立在堂门前,小六走上前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学作猫样抓了抓他的衣襟,道:“人都走了,有啥看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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